雪莉最先打破了这片安静。
她把茶杯放回碟子上,骨瓷与骨瓷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她抬起目光,在林晨和艾玛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你们应该见过父亲了吧。”
林晨点了点头。
雪莉的目光锁定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瞄准:“你对他有什么感想。”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茶汤表面那一圈金色的光晕上,像在看一枚正在缓慢旋转的硬币。
几秒后,他抬起头:
“生错年代的枭雄。”
他停了一下,
“如果他早一百年或者两百年出生,他会是一个伟大的人。”
雪莉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的惊讶,像一个人在一条熟悉的路上走着,突然看到了一块她从未注意过的路标:
“你的评价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林晨没有谦虚,也没有解释。
他坐在那里,迎着雪莉的目光:
“毕竟人处于这个时代是无法改变的。金融确实是贪婪者的乐园,不是吗?”
雪莉看着他,沉默了一两秒。
然后她嘴角浮起一个笑容——一种“你这个人说话有点意思”的、带着认可的弧度:
“你是我见过对他评价最中性的人。别人都称呼他为‘灰狼’——眼里只有食物。”
伊森在旁边插了一句,像在补充一条他知道很久的注解:
“还有藏不住的獠牙。”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在商业上攻击性极强,我父亲说很少人能够与他配合。”
雪莉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壶上,壶身上的花卉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能够包容他的,好像只有我的母亲还有他的两个兄弟。”
林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看来,你的母亲是个很包容的人。”
雪莉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茶壶上,手指停在茶杯边缘,没有动:
“是的。” 她停了一下,“因为我的事情他们离婚了。”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喷泉的水声在耳边持续作响,像一张永远不会播放完的白噪音唱片。
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光影的形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林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不好意思,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用说。”
雪莉抬起头,看着他。
她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她已经接受了这一切的、平静的了然,像一个人站在雨中,不再试图躲闪:
“理查德叔叔让我回来,应该就是想让我告诉你这些吧。”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白色桌布上晃动,像有人在头顶摇晃一盏筛子。
林晨的目光在雪莉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接话。
雪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她看着林晨,目光平稳,像在讲述一件与她有关但已经不再让她疼痛的事情:
“这件事情过后,我和母亲一直在非洲。这次回来,也是因为理查德叔叔的拜托。”
艾玛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听到这里,她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像一只嗅到了气味的猫:“父亲让你讲什么。”
雪莉转过头,看着艾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像一个人在说“我也不知道”:
“理查德叔叔没有说,只是说‘和他聊聊’。”
林晨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沉默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不长,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他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座正在运算的机器暂时关闭了所有外围接口,把全部算力集中在了一个问题上。
阳光从他的肩头斜切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锐利的三角形阴影,阴影的边缘正好落在雪莉的茶杯旁边。
然后他抬起头:“你改变性别这件事情是你自愿,还是被迫。”
雪莉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伊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在你印象中,罗格是个什么样的人。”
伊森被她突然点名,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有点温柔,像女性多过像男性。”
雪莉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呢。”
林晨没有接住那个“你认为呢”。
他坐在那里,迎着雪莉的目光,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确定,像一个人在拒绝一份他不想签字的文件:“我无法判断。”
雪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丝意外,像一个人在敲门,却发现门没有锁,但里面的人不肯开:
“什么意思。”
林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雪莉,像在组织一个他需要谨慎表达的答案:
“在中国,很多人强调‘刚柔并济’。男性表现出女性的性格特征,在某些场景下,也是合适的。”
雪莉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从胸腔里被慢慢挤出来,语气中带着一种无奈:
“可惜,这是在美国。崇尚肌肉和荷尔蒙的地方。”
林晨没有接那个话茬。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雪莉脸上,沉默了一段时间。
阳光在桌面上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那道三角形的阴影缓缓拉长,像一根指针在缓慢地转动。
然后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按下某个按钮:
“整个手术,麻醉之前,你后悔吗?”
雪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丝明显的惊讶,像一个人被问到了一个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问题: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林晨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坐在那里,迎着雪莉的注视:“你有拒绝手术的机会,即使父母不在身边。”
花园里安静了下来。
喷泉的水声持续不断地传来,细碎、均匀、永不停歇,像一张永远不会播放完的白噪音唱片。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那些光影在雪莉的脸上游移,忽明忽暗,像某种无法捕捉的情绪在她眼底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