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的茶壶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当她终于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诚实的、不加修饰的坦白,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不确定脚下是不是实地:
“我当时是害怕——害怕面对可能的自己。后悔不在情绪中。”
林晨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猎豹:
“他们是谁,为你把流程走通的人是谁。”他停了一下,
“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人是谁。”
雪莉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像在重新评估这个人,评估他问这个问题的意图,评估他值不值得知道答案。
阳光在她的瞳孔里收缩成一小粒明亮的光点。
然后她开口,像在交出一份她已经保管了很久的名单,每一个名字都带着重量:
“某些和父亲干过一样事情的人,还有那些我称之为朋友的人。”
林晨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像一个人在接收信息的同时已经在脑子里处理这些信息,像一台机器把原材料吞进去,开始运转。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膝盖上:
“最后两个问题,我希望你能够仔细回答。”
雪莉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从茶杯边缘收了回来,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像在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冲击。
林晨开口,像在放下第一枚棋子:
“如果在一个你的性格并不会被歧视的地方,你会想做这个手术吗。”
雪莉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汤已经凉了,表面的金色光圈已经消散。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汤表面的波纹完全静止。
然后她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像一个人在承认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不清楚——可能会,可能不会。”
林晨没有评价她的答案。
他继续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放下第二枚棋子:
“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快乐吗。”
雪莉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林晨的肩膀,越过花园的围墙,落在远处那栋大宅的某个窗户上——那是她父亲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她看着那扇窗户,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久到一片云从太阳前面经过,花园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又恢复了亮度。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这就是答案”的平静,像一个人在陈述天气预报:
“我回来到现在,父亲没有见过我。”她停了一下,“他和我的弟弟们把我当成了仇人。”
林晨没有继续追问。
“我明白了。”
他停了一下,
“谢谢你,雪莉。”
他又停了一下,
“相信我——他不是恨你。他是恨自己的失败,恨自己的无知。”
雪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阳光重新从云层后面涌出来,在她的瞳孔里点亮了一小簇光,然后又暗了下去。
她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艾玛,目光留在了艾玛的脸上。
“艾玛,对不起。是我放弃了我应该承担的责任,而这些责任,推给了理查德叔叔,还有你。”
“这是父亲的选择,而我的选择,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 艾玛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确定,像一个人在立一块石碑。
雪莉看着她,沉默了一两秒。
然后她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不是苦涩的,不是释然的,是一种“那就好”的、安心的弧度,像一个人在长途跋涉后终于看到了一块路牌,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那很好。”她停了一下,“我是时候该走了。”
“你不参加晚宴吗。” 艾玛说,语气带着一丝惊讶。
雪莉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确定,像一个人在拒绝一份她已经看过的菜单:
“家族里面应该没有多少人愿意看见我。除了理查德叔叔、托马斯叔叔,还有你。”
她停了一下,
“我准备回非洲了。”
“非常谢谢,你的茶很好喝。”
林晨说,语气像在递出一件包装好的礼物。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够再喝到你泡的茶。”
“这是我的荣幸。”
“上帝保佑你,一切顺利。”
“上帝保佑你。” 雪莉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伊森。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伊森,你比几年前见到的,更有男子气概了。”
伊森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点了点头:“谢谢。”
雪莉站起来,走到艾玛面前。
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下对视了一瞬,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着对方。
然后雪莉伸出手,轻轻地抱了抱艾玛——那个拥抱不长,大概两三秒,但两个人都没有急着松开,像两个在海上漂流了很久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然后雪莉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转过身。
她朝花园的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
她站在碎石路上,背对着所有人,目光落在那栋大宅的某个窗户上,窗帘仍然拉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始终不肯睁开的眼睛。
她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阳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只停在窗台上的蝴蝶。
风吹过花园,树叶沙沙作响,喷泉的水声持续不断地传来,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背景音乐。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花园尽头的拐角处,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被吞没得干干净净。
花园里安静了下来。
阳光仍然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骨瓷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杯子里还剩半杯没有喝完的红茶,表面已经结起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像一面小小的、静止的湖。
林晨坐在那里,看着雪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