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从胸腔里被慢慢挤出来,带着一种她已经憋了很久的、复杂的重量:
“罗格其实是个很好的继承人——他学习好,品格高尚,性格温柔。”
伊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脑后,目光也落在雪莉消失的方向:
“是啊,是男版的你。”他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只是可惜了。”
林晨没有接那个“可惜”。
他坐在那里,手指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上,茶汤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像一面小小的、静止的湖。
几秒后,他抬起头,看着艾玛:
“她要改变的事情, 有和你们商量过吗。”
艾玛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很确定,像一个人在否认一件她已经被问过很多次的事情:
“我们事后才知道——他那些朋友说,他应该是真正的女人。”
伊森在旁边补了一句:“LGBT吗?”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冷的,涩的,香气已经散了。
他把杯子放下,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比刚才那一下更重一些,像一个人在否定一个他认为是错误的答案:
“每个人都可以定义自己的性别吗?”他停了一下,“很强的压力。”
艾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追问那个“压力”是什么意思,而是换了一个方向:“你得到了什么信息。”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斑驳的光影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艾玛:“查尔斯当时在做什么。”
艾玛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不像刚才那么确定,带着一种“我不太清楚”的含糊:“我不清楚。”
伊森接了过去,像在提供一条他恰好知道的拼图碎片:
“他在筹集资金。”
他停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桌面上,
“我父亲说, 当时他抵押了不属于他的东西,准备联合华尔街那群人。”
林晨的目光在伊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远处那栋大宅的某个窗户上,窗帘仍然拉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那扇窗户,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过头,看着艾玛:“艾玛, 有空房间吗?我需要换一身衣服。”
艾玛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伊森也抬起头,看着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个要求来得有些突然,在雪莉刚刚离开、话题刚刚转到查尔斯的这个节点上,林晨突然说要换衣服。
林晨迎着两个人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觉得奇怪,但我有我的理由”的从容。
他没有解释,而是转过头,看着伊森:
“伊森,我读大学的时候,你知道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伊森摇了摇头,幅度不大,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又要说什么”的好奇。
艾玛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同样的好奇。
林晨没有立刻揭晓答案。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沉默了一两秒:
“伊森——亚历克斯那边书中有句话,我觉得你可以好好看看。”
伊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丝意外:“什么话。”
林晨看着他,每个字都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确定、不可撤回: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伊森沉默了一会儿。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像一个人在脑子里把一块拼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找到了它该去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林晨,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不是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一种“我明白你在说什么了”的、带着认可的弧度:
“看来,你的目标一直是很固定的。”
林晨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他站在那里,迎着伊森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像是在抛出一个更大的问题,一个把刚才那句话装进去的容器:
“伊森,我的朋友——有人说,美国是美洲的中国,中国是亚洲的美国。”
他停了一下,
“你相信吗?”
艾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带着一种她还没跟上节奏的、好奇的困惑:
“二者应该完全不同,不是吗?”
伊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林晨脸上,沉默了几秒。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像一张被切割开的地图。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很确定,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份他已经阅读完毕的文件:
“林,我明白了你的意思。”
林晨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艾玛:“艾玛,有房间吗?”
艾玛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朝大宅的方向走去。
林晨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白色的铁艺圆桌——桌上的骨瓷茶壶还保持着雪莉离开时的姿势,壶盖微微倾斜,露出一小截已经泡开的茶叶;
四只骨瓷杯子散落在桌面上,其中一只还剩半杯没有喝完的红茶,表面已经结起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
银质滤匙搁在专用的架子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看了那套餐具两秒,然后转回头,跟上艾玛的脚步,走进了大宅的阴影里。
伊森还坐在花园里。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晨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