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说完那段话之后,艾玛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砾石地面上某一道车轮碾过的痕迹上——两道平行的凹槽,嵌在碎石之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残留的印记。
她盯着那条痕迹看了好几秒,像在读一行她看不懂的文字。
一阵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粒细小的尘土,打着旋儿飘过她的鞋尖。
她抬起头,眉头微微皱着,额头上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像一个人在努力把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拼图塞进它不该去的位置。
“这个,”
她开口,手指在防尘袋的金属挂钩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和你见查尔斯、见雪莉有什么关系。”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一只脚踩着砾石,另一只脚还踏在门廊的石阶边缘,像一个人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远处那栋大宅的某个窗户上,然后收回视线,看着艾玛,开口,像在说一件他刚刚才想清楚的事情:
“艾玛这只是我有感而发。”他停了一下,“对你来说,你的命题是你的理想需要服务于家族,还是家族需要为了你的理想买单。”
艾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歪了一下头,像一只听到了陌生声音的狗,耳朵微微竖起,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再说一遍”的困惑:
“这有什么不同吗?”
林晨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这个问题问得好”的认真。
他伸出一只手,竖起食指:“优秀的领导者可以兼顾两种。”
他又竖起中指,“而平凡的领导者只能二选一。”
他放下手,停了一下,靴尖在砾石上轻轻碾了一下,
“而查尔斯属于另外一种,二者全部失败。”
艾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手指在防尘袋的挂钩上停了下来,不再敲击。
风从广场的另一端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她没有去拨。
“这与你在雪莉面前评价的查尔斯——好像完全不同。”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的疑惑,像一个人在检查一张她怀疑被篡改过的账单。
林晨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天空,然后放下,像在翻开一本他读过很多遍的书:
“其实是一样的。中国有句描写战争的诗句叫‘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停了一下,
“而查尔斯的掠夺本质就是战争——属于负和博弈。优秀的领导者不会做这些事情。”
艾玛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林晨脸上,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然后她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你说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太远了”的、坦诚的无奈:
“你说的道理对我有些超纲了。”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粒小石子,
“你们中国的教育,如此复杂的吗?”
林晨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脚边一粒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开口,像在陈述一个他亲身经历过的事实:
“有人说中国的教育属于填鸭式的——先给你把知识灌进去,等你到了某个时间点,就会突然理解那些知识的含义。”
“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的发现。”艾玛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微的抱怨,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她觉得绕远了的路上。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在他的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把手里那粒石子翻了个面,让阳光照在它潮湿的那一面上,然后开口:
“我告诉你的和你自己理解的总是不一样的,艾玛。”
艾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有什么不同。”
林晨看着她,像在考虑怎么把一件复杂的事情说简单。
他把那粒石子放进另一只手里,握紧,又松开。
“我只能是你其中一个信息源,而不应该是所有的。”他停了一下,“我不能替你做决策——这是底线。你明白吗?”
艾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为什么。”
林晨把手里那粒石子扔在地上,石子落在砾石中,发出一声干燥的碰撞声,和其他石子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是哪一颗。
然后他开口,像在陈述一条他深信不疑的规则:
“因为你是领导者——你承担责任。而决策权力,是你的报酬。”
艾玛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她低头看着林晨扔掉的那粒石子消失的地方,但已经找不到它了。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们都喜欢打哑谜。”
林晨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刚才那个轻松了一些,带着一种“被你发现了”的、坦然的意味。
他没有接那个话茬,而是抬起手,指了指大宅的方向,然后放下,像在提醒一件他之前说过的事情:
“带着我问的那两个问题——你再看一次《三国》。相信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艾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
“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因为这是我的考题。” 林晨笑了一下,“ 而你的考题不是这个。”
“什么意思。” 艾玛说。
林晨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迎着艾玛的目光,沉默了一两秒。
阳光从云层后面涌出来,在他的瞳孔里点亮了一小簇光,然后又暗了下去。
“到时候你可能就理解了。”
一阵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打着转,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艾玛嘴角浮起一个笑容——一种带着调侃意味的笑:“你现在有《三国》里面那些军师的感觉了。”
林晨微微歪了一下头:“是吗?”
艾玛点了点头,幅度不大:“说话都只说一半,让人猜不透。”
林晨笑了一下。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另一粒小石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开口,像在分享一个他最近才想通的道理:
“可能是我们也不完全理解,只是说话说一半,给了我们后续解释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