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离开房间,走廊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林晨刚走出房门两步,就看到托马斯站在走廊拐角处,背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尊等人等了很久的雕像。
托马斯看到林晨出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肩线到领带到裤脚——像在验收一件他亲手挑选的货物。
然后他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跟我来”的明确指向。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林晨转头看了艾玛一眼。
艾玛站在房间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在说“去吧”。
林晨转回头,跟上托马斯的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踩到地板接缝处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托马斯在一扇门前停下。
那是一扇深色的胡桃木门,没有铭牌,没有编号,只有门把手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黄铜光泽。
托马斯握住门把手,向下按,推开门,侧过身,示意林晨进去。
林晨跨过门槛。
书房比他想象的要大。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脊在灯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深红色的法律年鉴、墨绿色的经济学著作、黑色的精装判例汇编,还有一些没有书脊标识的灰色文件夹,像一排沉默的士兵站在队列里。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桌面擦得很干净,只有一盏黄铜台灯、一个皮质笔筒和一杯没有喝完的水。
理查德坐在办公桌后面,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马甲。
他的目光落在林晨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不错”的认可。
查尔斯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坐得很直,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威士忌,加了冰,冰块在杯中已经融化了大半,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他没有看林晨,目光落在对面书架的某一排书上,像在数那些书脊上的字母。
理查德伸手示意了一下林晨对面的椅子:“坐吧。”
他又伸手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往一只干净的厚底水晶杯里倒了大约两指高的酒液,然后把杯子推到林晨面前。
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林晨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拿起那杯酒,而是先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在理查德和查尔斯之间扫了一遍,然后落在理查德脸上。
托马斯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沙发弹簧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理查德看着林晨,开口,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了但想听当事人亲口确认的事情:
“你成长得很快。”
林晨没有谦虚,也没有客气。
他坐在那里,迎着理查德的目光,开口,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谢,至少没有让你的投资打水漂。”
理查德笑了一下,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听说托马斯输了与你的赌局。”
林晨点了点头,幅度不大:“毕竟托马斯先生并没有详细问细节。”
托马斯坐在旁边,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不满,只有一种“这小子确实赢了”的坦然。
理查德看着林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像在翻到下一页:
“你看到了什么。”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面前那杯威士忌,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冰凉触感。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像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
“一个将法律应用到极致的父亲。”
理查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评价这个回答,而是继续追问,像在剥一颗洋葱:“说说你的见解。”
林晨把威士忌杯放在桌上,没有喝。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像在准备一份口头报告:
“你在犹他州的布局——分三个阶段。”他停了一下,“第一阶段,又分为三步。”
托马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像在看他能说出多少东西。
林晨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步——托马斯先生已经走得很稳了。土地权益的清查、矿权的确权、与当地政府的初步接触——这些基础工作已经完成。”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清理小玩家。不是暴力驱逐,是通过诉讼——非法采矿、环境违规、用工问题——或者收购,给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或者监管压力——举报到BLM,到OSHA,让小型盗采者自己退出。”
托马斯坐在沙发上,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完全正确”的满意。
查尔斯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一直没有说话。
但在林晨说出“举报到BLM”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书架上移开,落在了林晨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从“不屑一顾”变成了“有点意思”。
理查德看着林晨,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他端起威士忌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像在引导学生说出最后一步:
“第三步呢。”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面前那杯威士忌,这一次他喝了一口——酒液入口,带着泥煤的烟熏味和一点点柑橘的回甘。
他把杯子放下,然后开口,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推演过很多次的方案:
“找犹他州本地的律师、开发商、前官员出面持股——把‘沃伦家族’的标签藏到第三层壳后面。”
他停了一下,
“然后通过壳公司拿特许经营权——矿权、水权、路权,在犹他州是可以分开申请和持有的。”
他又停了一下,“
水权尤其关键——在西部,控水就是控地。通过壳公司拿下这些特许权,表面上是几家独立的公司在运营,实际上控制权最终汇总到一个信托或控股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