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下理查德和托马斯两个人。
托马斯坐在沙发上,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理查德的背影,开口,声音像从一张旧唱片里飘出来的:
“威廉是祖父的名字。”
理查德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像一幅褪色的肖像画。
“是啊。”
托马斯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威士忌杯,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一处,像在翻阅一本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相册。
窗外,庭院的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树影婆娑,像一群沉默的舞者在排练一支永远不会上演的舞蹈。
远处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晚宴即将开始。
林晨穿过走廊,拐过最后一个转角,就看到艾玛和伊森站在偏厅的落地窗前。
艾玛背靠着窗框,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白葡萄酒。
伊森站在她对面,身体微微前倾,正在说着什么,看到林晨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的话停在了半空中。
伊森直起身,目光在林晨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嘴角浮起一个笑容,像一个人在验货单上打了个勾:“看来你已经解决了。”
林晨走到他们面前,伸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
“是啊,应该解决了。”
艾玛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像在读一行她不太确定是否看对了的字。
她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上,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看来我并没有让你改变选择。” 她停了一下,歪了歪头:“我的哥哥,你的名字是什么?”
林晨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转过身看着她。
“威廉·沃伦。”
艾玛的手停住了。
她握着酒杯的姿势没有变,但她的手指不再敲击杯壁。
她看着林晨,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惊讶、意外、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定格了的雕塑。
伊森靠在另一侧的窗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了看艾玛,又看了看林晨,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轻松。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在很多家族,堂兄妹结婚都有可能,而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吗?”
艾玛回过神来,瞪了伊森一眼。
她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戳中了什么的不自在:
“可是我并不想叫他哥哥。”
伊森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他耸了耸肩,像在递出一个包装好的礼物:“那你可以换种称呼。”
林晨无奈地看了伊森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大厅的方向。
灯光从敞开的门廊里倾泻出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暖黄色的光带,伴随着隐约的谈话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开口,像在宣布一个不容推迟的安排:
“晚宴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三个人穿过门廊,走进大厅。
大厅比林晨记忆中更热闹。
头顶的水晶吊灯将光线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洒在白色的桌布上和宾客们的肩头上。
空气中混合着香水、烛蜡和烤肉的香气。
大约三四十人散布在大厅各处,三五成群地交谈着,有人端着酒杯,有人靠在壁炉旁,有人在钢琴边低声说笑。
艾玛走在前面,林晨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刚一踏入大厅,就有几个人转过头来,向她点头致意或招手。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率先迎了上来,穿着一件深绿色的丝绒长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有指甲盖大小。
“艾玛!”
她张开双臂,在艾玛脸颊两侧各贴了一下,
“好久不见了,亲爱的。你瘦了,耶鲁的食堂是不是还是那么难吃?”
艾玛笑着握了握她的手:
“姑妈,你还是老样子。这是威廉,我的……哥哥。”
她说“哥哥”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不到半秒,但林晨注意到了。
那位姑妈的目光转到林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露出一个客气的、公式化的笑容:
“哦,你就是理查德说的那位年轻人。欢迎欢迎。”
林晨微微点头:“姑妈好。”
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被一个中国人称呼姑妈,这体验倒是新鲜。”
她拍了拍林晨的手臂,
“好好照顾艾玛,这孩子从小就让人操心。”
她转身走开了,融入了另一群人中。
艾玛松了口气,低声对林晨说:
“那是我父亲的表妹—— 柯特妮姑妈。她管着东海岸的物流生意,是家族里少数几个一直支持父亲的人。”
林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大厅。
艾玛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每遇到一个人就停下来介绍——这位是经营中西部农场业务的汤姆叔叔,那位是负责西海岸房地产投资的玛格丽特婶婶,角落里那个正在和人争论红酒年份的是做私募股权的罗伯特表哥。
每一个人都对林晨露出礼貌的微笑,说着“欢迎欢迎”之类的话,但林晨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社交礼仪要长那么一两秒——像是在称量一件不确定价值的物品。
伊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林晨身边,端着一杯威士忌,目光也随着林晨的目光扫过大厅。
他喝了一口酒,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情:“林,沃伦家族是个很大的家族。你未来的日子并不会好过。”
林晨没有转头。
他仍然保持着微笑,看着前方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寒暄的艾玛,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我的日子好像没有好过过。”
伊森摇了摇头。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微微抬起下巴,朝大厅左侧的一个方向指了指——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晨捕捉到了。
“你要注意那两个人。”伊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