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带着林晨穿过两簇交谈的人群,来到大厅东南角的一组沙发旁。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一个戴玳瑁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还有一个穿深灰色马甲的年轻人,正在用手机看什么东西。
伊森没有打招呼,直接在中年人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像回到了自己家的客厅。
中年人抬起头,看到伊森,眉头先是皱了一下——但那皱纹很快化开,变成了一种“你小子总算露面了”的表情。
他把手里的酒杯放在茶几上,上下打量了伊森一番:“瘦了。上次回西雅图没见到你,你妈说你去洛杉矶了。”
伊森耸了耸肩:“在忙。”
他没有解释忙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中年人哼了一声,目光转向林晨,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
“大卫·沃伦,这小子的教父。他小时候在我家住过两年,他父母在欧洲出差的时候,半夜哭着要找妈妈,是我老婆起来给他热牛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林晨注意到伊森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才送到嘴边。
林晨握了握大卫的手:“林晨。伊森的朋友。”
大卫看了伊森一眼。
伊森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酒杯里的冰块上。
大卫笑了一下,松开手:
“伊森很少带人来见我。他既然带你过来了,那你应该不只是他的朋友。”
他没有追问,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这是玛格丽特——家族信托的管理人之一。如果你想在沃伦家族做点什么实事,她是你要认识的第一个人。”
玛格丽特朝林晨点了点头,没有握手,只是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但林晨感觉自己的简历被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
她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已经够了。
晚宴的喧嚣像潮水一样,从最高点开始缓慢退去。
水晶吊灯下的觥筹交错逐渐稀疏,角落里的谈话声从密集的嗡嗡声变成了零星的碎片。
有人开始告辞,有人靠在壁炉边醒酒,有人在门廊外点燃了雪茄。
空气里混杂着残余的香水味、蜡烛熄灭后的焦味和红酒杯底留下的果香。
林晨刚从一圈寒暄中脱身,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人走到了他身侧——不是从正面过来的,而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肩膀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侧过头,看到托马斯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威士忌,正站在那里,像一棵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树。
“托马斯叔叔。”林晨转过身,微微欠了欠身。
托马斯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他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种“你跟我来”的信号。
他没有说话,转身朝大厅侧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林晨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侧门,走进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两团墨迹在墙壁上移动。
托马斯在前面走着,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走了大约百来步,托马斯在一扇窗前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晨。
窗外的夜色在他身后铺开,像一块深蓝色的幕布。
“其实我和理查德建议过——”声音不高,像从喉咙深处缓缓抽出一根线头,“将你转为我的义子。”
林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又被一扇门的关闭声切断。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两秒,让那句话在空气中落定。
“这样确实更方便——我继承你的阴影,而艾玛继承沃伦家族。” 林晨说。
托马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杯中的威士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一块融化的琥珀。
沉默了片刻,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礼盒——大约手掌大小,绒面包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递给林晨。
林晨接过。
绒面触碰到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手表。
银白色的表盘,深蓝色的鳄鱼皮表带,表盘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刻度,在灯光下反射出低调的、内敛的光泽。
没有夸张的钻石,没有张扬的设计,但任何一个懂表的人都能看出它的分量。
“这是家族的礼物。” 托马斯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准备好的事实,
“现在我们无法给你更多的资产和权力——这些东西需要你和艾玛慢慢去争取。毕竟,宴会中的他们才是实际的控制者。”
他说的“他们”,是指今晚那些面带微笑、握手寒暄的家族成员——那些分布在各州、掌管着不同生意的姑妈、叔叔、表亲。
他们表面上对林晨礼貌有加,但真正愿意把自己的资源分给一个外来者的,恐怕没有几个。
林晨低头看着那块表,沉默了一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袖口上那对银色的袖扣——盾牌、鹰、锤子和羽毛笔,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锐的光。
“这就足够了。”
托马斯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我没有看错你”的确认感。
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林晨合上表盒,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走廊的尽头,拐过一个弯,来到一扇门前。
林晨认出了这个地方——上次他离开沃伦庄园时,曾看到几个年轻女孩被带进这栋侧楼,当时他只是瞥了一眼。
现在托马斯停在这扇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像骨头折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