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推开门,侧过身,示意林晨进去。
房间不大,布局简单得近乎寡淡。
一张木质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角放着一盏落地灯,灯泡发出惨白的冷光,照亮了房间中央的一小片区域。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深色的布料不透一丝外面的光线,布料表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在冷光下泛着灰白色的绒毛状光泽。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金属味,像一间很久没有通风的地下室,还有一种更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气味,像消毒水,但又不太像,更像是某种用来掩盖其他气味的化学制剂挥发后的残余。
林晨走进房间时,他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
不是犹豫,是一种本能的身体反应,就像人走进一个温度明显低于走廊的房间时,皮肤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的肩膀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才完全跨过门槛。
托马斯走到书桌前。
他没有立刻蹲下,而是先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桌面。
桌面上空无一物,连灰尘都没有,显然是被人仔细擦拭过的。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像在阅读一篇写在空气中的文字。
然后他蹲下身,膝盖弯曲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关节响声。
他伸手握住最底层抽屉的拉手,没有立刻拉开,而是先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拉开了抽屉。
林晨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抽屉里。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抽屉里整齐地摆放着几卷绳子。
麻制的,粗细不一,有的末端已经起了毛边,毛边上沾着一些暗褐色的斑点,在冷光灯下几乎无法辨认,但林晨看到了。
旁边是一副手铐,钢制的,在冷光灯下泛着灰白色的金属光泽,铐口内侧有一圈磨损的痕迹。
那是被反复开合留下的印记。
还有几件他说不出名字的物品,皮革制的,金属制的,形状各异,但用途不言而喻。
它们被摆放得很整齐,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器械,每一件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一阵不适感从林晨的胃部升起,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他的腹腔里攥了一下。
他的喉咙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比刚才绷紧了一些。
托马斯没有回头。
他蹲在抽屉前,手指在那些物品上方缓缓划过,但没有触碰它们。他的指尖悬停在距离物品表面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像在感受它们散发出的温度,或者在阅读一段写在物品上方的、只有他能看到的文字。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里是沃伦家族阴影的一部分。”
林晨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敞开的抽屉里。
冷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被放大了数倍,成为一种持续的、低频率的压迫感。
“为了维持联盟的稳固,这是一种传统的仪式。” 林晨开口。
托马斯关上抽屉。
他关抽屉的动作很慢,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像在完成一个必须被认真对待的程序。
抽屉滑入槽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低沉的声响,像一块石板被放回原位。
然后他站起身。
他站起来时,手在书桌边缘撑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晨。
灯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只停留在嘴角,没有到达眼睛。
他的眼睛是冷的,像两颗埋在冰里的石子。
“是啊——”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磨损过的沙哑,
“他们向往着纯洁,却玷污着纯洁。而我们负责把纯洁送到他们手上。”
林晨的目光在托马斯脸上停了一瞬。
“看来主教也不能幸免。” 林晨说,声音里带着沉重的了然。
托马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只有一种见惯了这种事之后的、麻木的平静。
他的目光越过林晨的肩膀,落在房间角落的某处,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是的,他喜欢男孩。”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冷光灯的嗡嗡声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只苍蝇被困在玻璃罐里,翅膀振动的声音在密闭空间中来回反弹。
林晨感到自己的舌尖有一丝发麻。
他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书桌表面的一道划痕上。那是一道很深的划痕,像被某种尖锐的工具用力刻下的,边缘已经发黑,积满了岁月的污垢。
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好几秒,像在看一条通往过去的裂缝。
“而一旦事发,他们的履历上只是轻描淡写地标上‘因病离职’、‘待分配’的字样。然后找准时机,把他们发配到别的教堂,让他们继续工作。”
托马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变化,变得比刚才慢了一些,深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消化一顿过于沉重的食物。
林晨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均匀,像在为自己的继续陈述打节拍:
“法律为什么很少能解决这些情况?”
托马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晨,像在等他给出答案。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但表明他在认真地听。
林晨迎着他的目光,像在翻开一本账簿。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按在桌面上:
“因为他们签支票的速度,远超其他人。信徒们没有想到——他们的捐款,会用在这些地方。”
托马斯仍然没有说话。
他靠在书桌边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右手手指在左臂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了。
林晨停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他抬起头,看着托马斯。
他的目光与托马斯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躲闪。
“对于美国官员来说,争取到了所在地教会——特别是主教——的支持,就意味着在许多关键时刻,获得了稳定的票仓。”
“至于这种争取过程涉及了怎样的利益交换,很难为外界所知。对政府而言,掩盖掉一些丑闻,就能够换取教会在众多敏感问题和选举时刻的支持和拥戴——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他停了一下。
“至于老百姓,他们才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