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陈蕊脸上。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食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推荐信制度本身并不制造阶级壁垒——但它放大了已有的阶级优势。”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来自精英家庭的孩子,更容易获得高质量的推荐信。因为父母认识更多有影响力的人。而一个来自普通家庭的孩子,即使同样优秀,也可能因为缺乏高质量推荐信而在竞争中处于劣势。”
陈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然后又合上。
她的手指在被子边缘捏了一下,捏住一小片布料,又松开。
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就像两家联姻,是不是?或者商人子女想找个书香门第类似的。”
林晨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陈蕊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天花板上。
他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被面——一下,两下,三下。
“是啊——强强结合,慢慢地形成门阀。你占据政界,我在农业,他在医疗,我在法律——每个领域、每个地方,都形成垄断。这就是这个机制的意义。推荐信只是其中的一种表现而已。”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嗡鸣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像一只在远处振翅的昆虫。
窗外的夜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深色的、细长的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陈蕊的目光落在那道影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来,落在林晨的侧脸上。
“不过确实存在一些来自普通家庭的人通过自身努力突破了阶级壁垒,不是吗?”
她说,
“比如你,即使是小泉那群人,现在见到你也要绕开走。”
林晨的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天花板上。
“是啊——这个机制在理论上并不排斥普通人。但在实际运作中,确实对普通人不利。”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被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它是一个‘名义上开放、实际上倾斜’的机制。而这个中间的缝隙,就是普通人眼中的美国梦吧。”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们看到了缝隙后面的风光——却忘记了看缝隙的宽度。”
陈蕊的目光落在林晨的侧脸上,看着他的轮廓在台灯的光线下勾勒出的线条。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她刚刚才真正理解的事情:
“我现在才真正理解你爬到现在有多难了。”
林晨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天花板上,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
“我也是运气比较好吧——只是上个学。要是真的想再进一步,”
他停了一下。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一些,窗帘轻轻晃动了一下,墙壁上的那道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到时候会不会突然失踪都不知道。”
陈蕊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虹膜对突然摄入的信息的本能反应,快于意识的控制。
她的手指在被子边缘攥紧了,然后又松开。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晨的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浅,不是愉快的笑,是一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带着收束意味的弧度。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天花板上,没有看她。
“耶鲁法学系毕业——应该是林晨这个中国人在美国最高光的时刻了。”
陈蕊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晨,看了好几秒。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咀嚼一个还没有得出结论的问题。
但她没有追问下去。
林晨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在他的心里,那句话的后面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再上一层,应该就属于威廉·沃伦了。
有些人是林晨无法碰触的——而威廉·沃伦却可以。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躺在那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感受着身边陈蕊的呼吸节奏。
她的呼吸比他稍快一些,像在消化刚才那段对话的重量。
空调的嗡鸣声在房间里持续地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在远处歌唱的昆虫。
窗外的夜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深色的、细长的影子,像一根指针,在缓慢地移动。
林晨伸出手,关掉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台灯熄灭之后,房间里的黑暗浓稠得像一杯静置了太久的墨水。
窗帘缝隙中那一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痕,像一把刀子的刃口,缓慢地移动着。
林晨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痕。
空调的嗡鸣声在黑暗中被放大了,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昆虫在远处歌唱。
他听到身边的被子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然后是一阵温热的靠近——床垫微微震动了一下,一股混合着沐浴露和体温的气息从右侧涌过来。
陈蕊的手臂从他的腰侧穿过,手掌贴在他的腹部,手指微微收拢,像一只在试探水温的猫爪。
她的身体贴了上来,胸口的温度隔着两层棉质布料传到他身上,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温热而均匀。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刚刚好的、恰到好处的温热气息:
“你知道你今天穿回来的新衣服, 沾上了艾玛的香水味。”
她的手指在他的腹部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个香水——还是我送给她的。”
林晨的身体没有僵硬,但他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停顿很短,不到一秒,像一个音符在乐谱上被悄悄省略了。
然后他继续呼吸,平稳如常。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天花板上,但那道光痕在他的视线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艾玛介绍了家族里面的人给我认识。” 林晨说。
“难免会有一些身体接触——握手,拥抱,贴面礼。而且衣服上肯定有酒和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