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没完全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膀上的毛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穿着白色的棉质T恤和灰色的居家短裤,赤着脚走在木地板上,脚趾在微凉的表面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湿印。
卧室里的灯还亮着。
床头柜上的那盏小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大约十厘米的缝隙,窗外的夜色从缝隙中渗进来,像一条深色的带子横亘在墙壁上。
陈蕊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看书。
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卧室门口的方向,像一直在等他出来。
林晨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坐了下来。
床垫在他的重量下微微凹陷,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他把毛巾搭在床头柜的边沿上,然后躺下来,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有开,只有台灯的光线从侧面照上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低沉的嗡鸣声从墙角传来,像一只在远处打盹的猫。
“你教艾玛什么了?”
陈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为什么艾玛需要看三国,而我是去实习。”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天花板上,看着那圈模糊的光晕。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陈蕊。
台灯的光线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在她的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
“艾玛的情况和你不一样。” 林晨说,
“她是唯一的继承人,而你需要夺回你的继承权。她需要学习的是历史,而你们比拼的是能力。”
陈蕊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短,像从胸腔里漏出来的一丝气流。
她的目光从林晨脸上移开,落在窗帘缝隙中那一片夜色上:
“是不是大家族里面都有些龌龊。”
林晨的嘴角浮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是一种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家族越大,未来办事情越方便。”
陈蕊的目光从夜色中收回来,重新落在林晨脸上:
“是啊,像艾玛家族,基本都算是律师家族了。想上耶鲁也就一封推荐信的事情,想实习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林晨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陈蕊的方向。
他的手肘撑在枕头上,手掌托着脸颊:
“是啊,美国就这点好。即使你只会开关电脑,只要你爹一句话,你就可以直接当大公司的副总裁。毕竟有人的地方都要讲人情。”
陈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被子上,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说实在话,刘雅姐能把我弄进去,也是厉害。”
“毕竟推荐背后都是人情,总要还的。”
陈蕊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划过的被面上,那条褶皱正在慢慢平复:“我尽量避免给他们添加麻烦吧。”
林晨摇了摇头。
他的手掌从脸颊上滑落,落在枕头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对你来说,多去麻烦下人,总是有好处的。”
陈蕊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色。
“因为我还有‘有钱人’这个价值,是不。” 陈蕊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的笑意。
林晨没有否认。
“是啊,你没有价值的时候,麻烦别人就是打扰。而有价值的时候,对两方来说,算促进友情。不是吗?”
陈蕊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林晨,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持续时间很短,像一只落在枝头的鸟又立刻飞走:
“你啊,总是把事情说得冷冰冰的。”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我就很好奇,美国这个推荐信制度,这么不公平,为什么能够存在?而且大家都认可。”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躺平,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空调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响着,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在学术上,它应该叫‘社会资本交换’。” 林晨开口。
陈蕊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是一种向眉心方向的轻微收缩。
“社会资本——就是你的人际关系网络。”
林晨的目光仍然落在天花板上。
“它跟经济资本、文化资本并列,是社会分层的一个重要维度。”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空调的嗡鸣声在短暂的沉默中被放大了一点。
“华尔街投行的暑期实习生招聘——内部推荐占据了录取名额的很大比例。高盛曾经公开表示,超过50%的新员工是通过内部推荐录用的。”
他的声音不高,陈述着他已经核实过的数据,
“常春藤盟校的招生过程中,legacy admission——就是校友子女优先——和发展案例,也就是捐赠者子女,占了显著的比例。”
他侧过头,看着陈蕊:
“而我,如果要进美国法院工作,教授的推荐信几乎少不了。”
陈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然后又合上。
她想到了什么,但没有立刻说出来。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所以你之前说的‘推荐信是负债’,是真的?”
“真的。”
林晨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天花板上,
“发出推荐信,代表我用我的信誉为你担保。接收推荐信,代表你欠了我一个人情。”
他停了一下。
手指在被子上又敲了一下。
“而人情——是一笔永远还不清的账,而且没有标价。”
陈蕊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晨的侧脸,台灯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缓慢的、正在消化的确认感:
“这样,不就产生阶级壁垒了吗?普通人怎么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