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敏锐。艾玛家里是出了一些问题——她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他说,林晨的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陈蕊的目光没有移开:“所以你在帮她。”
林晨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在互相帮忙。我需要沃伦家族的关注——尤其是未来他们可能在大中华区的业务。”
陈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林晨迎着那个目光:
“未来,没有任何一个家族会不想在中国拓展业务。而我,既可以给他们在中国带来巨额的回报,也给自己未来的业务提供新的渠道来源。”
陈蕊没有说话。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也夹起一箸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已经有些凉了,口感比刚才更软烂了一些。
她慢慢地咀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对银色的袖扣上。
过了几秒,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林晨。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色。
“你一个中国人——如果仅仅是因为认识艾玛,就让他们给你这么贵重的礼物,这根本说不通。”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晨脸上,
“你付出了什么?”
林晨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快要凉透的面条。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一个在美国没有根基的中国人——比一个在美国有家族网络的华裔美国人,更容易被塑造、更容易被信任。不是吗?” 林晨说。
陈蕊没有接话,而是继续问道:
“那代价呢。”
林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凉了,酱油和葱花的味道依然浓郁,但那股猪油的香气已经凝固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脂,附着在他的嘴唇上。
他把碗放回桌上,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永远得不到沃伦家族大多数人的信任——并且会受到更多的关注。媒体的,政府的。”
“所以即使你回中国,还是想赚美国人的钱。”
林晨的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一种“被你抓住了”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是啊——毕竟现在的美国,还是最有钱的、最有消费能力的。”
陈蕊没有说话。
她重新伸手拿起桌上的表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那块银白色表盘的手表。
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蓝钢指针在表盘上格外醒目。
她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盖子,把表盒放回桌上。
她又拿起那对袖扣,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下——银色的表面,刻着一面盾牌、一只展翅的鹰、一把交叉的锤子和羽毛笔。
她的指尖在刻痕上轻轻滑过,感受着金属的凹凸和棱角。
“这个也是?” 她问。
“沃伦家族友谊的象征。”林晨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核实过的事实,
“带上这个,很多人会给你面子,让你行事更加简单。”
陈蕊的目光从袖扣上移开,落在林晨脸上:
“所以你要带吗?”
林晨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想引起太多的关注,毕竟我还是学生,不是吗?”
陈蕊把袖扣放回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晨。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色。
“林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林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为什么这么问。”
陈蕊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拿起那个表盒,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表盒上,但没有聚焦在上面——她在看的是别的东西,是那个表盒所代表的、她母亲无法触及的世界:
“你能做什么样的事情,让沃伦家族给你这么贵的手表,还有这个带有家族徽章的袖扣?”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表盒上移开,落在林晨脸上,
“这个表——多少中国家庭一辈子都赚不到。”
林晨的目光停在了她的脸上,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帮艾玛的父亲培训艾玛——让艾玛理解家族传承的逻辑,并且为艾玛继承家族提供中国的传统思想和历史代价。这个够吗?”
“什么意思。”
“艾玛需要继承家族——而她的父亲让我培训艾玛,以中国的历史来培训。”
陈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原来如此”的、缓慢的了然。
她想起艾玛之前在看的书,想起她书包里那本夹着书签的《三国演义》,想起她有一次随口说“林晨推荐我读的”。
那些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
“所以——艾玛之前抱着《三国》在读,也是你建议的。”
林晨点了点头。
陈蕊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晨,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箸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已经完全凉了,软烂得几乎不需要咀嚼就能咽下去。
她慢慢地吃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林晨。
然后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身,端起林晨面前的碗和自己的碗,走向厨房。
“你去洗澡吧——我来洗碗。”
林晨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水龙头被拧开,水流撞击碗碟的声音传来,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碗碟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瓷器和瓷器接触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尖锐的声音。
水流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变小了——她调小了水量,开始用抹布擦拭碗碟的表面。
林晨站起身,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年轻人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已经松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也解开了,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眼睛上,沉默了几秒。
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从胸腔深处被缓缓抽出来的一条线。
在狭小的卫生间里,那声叹息被瓷砖反射回来,形成了一个微弱的回声,像有人在另一个空间里模仿他。
谎言说久了——总是存在各种漏洞。
还好,陈蕊的工作也快进入正轨了。
他伸手拧开水龙头,冷水从龙头里涌出来,冲击着白色的陶瓷盆底,发出持续的哗哗声。他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衬衫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挂在他的眉毛上,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他的目光在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厨房里,水流声还在继续。
哗啦哗啦的,像某种不知疲倦的、重复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