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楼下,林晨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中渗出来,在夜色中像一小片融化的黄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对银色的袖扣,在路灯下反射出一道细锐的光。
他伸手将它们摘下,握在手心里,然后推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起,又在他身后一层一层地熄灭。
他听到自己公寓门缝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某个深夜访谈节目的背景音,主持人低沉的声音夹杂着偶尔的笑声。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他推开门。
电视机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但除此之外,公寓里很安静。
玄关的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酱油和葱花的气味——热腾腾的,像一双无形的手掌捂住了他的脸。
陈蕊坐在餐桌旁。
面前放着一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过。
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杯壁上凝结着一圈细密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圆形的湿痕。
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没有站起来,只是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门口的方向。
她的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家居短裤,看起来像是已经洗过澡了。
但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和一个嘉宾讨论着什么,声音低沉的,像远处的闷雷。
林晨换了拖鞋,走到餐桌前。
他把那对袖扣放在桌上,又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个扁平的黑色表盒,放在袖扣旁边。
金属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夹起一箸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还热着——但不是刚出锅的那种热,是那种被放进微波炉里转过一次、表面烫但中心已经开始变凉的热。
软硬适中,但比刚煮好的时候稍微软了一些,边缘有一点儿发胀。
汤底是简单的酱油葱花汤,加了一小勺猪油——是他最熟悉的那种味道。
但他尝得出,这碗面至少被热过两次。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电视里的访谈节目还在继续,嘉宾偶尔发出一阵笑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有些空洞。
陈蕊的目光落在那两个物件上。
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它们,像在看两只停在桌面上休息的蝴蝶。
窗外偶尔传来一辆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打开,然后盖上。
“这个表不便宜吧。”
她的声音不高,在电视背景音的衬托下显得有些遥远。
林晨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一箸面条:
“是的——算是礼物。”
陈蕊的目光没有离开表盒。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木质的桌面上留下一道几乎看不到的痕迹:
“是谁给你的。”
“艾玛的叔叔。”
陈蕊的目光从表盒上移开,落在林晨脸上。
她的眼皮微微眯了一下,那是试图看穿另一层东西时的反应:
“他为什么给你这么重要的东西。”
林晨低头吃了一口面,咀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目光与陈蕊的目光接触了一下,然后又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对银色的袖扣上:
“因为我帮他们解决了一些事情——这个作为谢礼。”
陈蕊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晨,沉默了几秒。电视里传来一阵广告的音乐声,欢快而聒噪,与这个空间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伸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屏幕上的画面收缩成一个白点,然后消失。
公寓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你还能回中国吗?” 她问。声音不高,没有了电视的背景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空气中。
林晨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与他对视着。她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我还是中国国籍,为什么回不去。”
陈蕊的目光没有移开。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关节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有些礼物一旦接了,就会身不由己。”
林晨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有几根面条已经泡涨了,边缘变得模糊,在汤里静静地躺着。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蕊:“你什么时候去上班。”
陈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窗外的一片夜色中。
窗户玻璃上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模糊而变形:
“下周一——纽约。”
林晨点了点头。
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黑色的遥控钥匙。
然后他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片,深蓝色的,边缘有些磨损,放在钥匙旁边。
他的手指在卡片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那车先给你开吧。这个卡能让你在交通上减少很多麻烦,尤其是一些小的摩擦。”
陈蕊的目光落在那把钥匙和卡片上,没有伸手去拿。
她抬起头,看着林晨。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等他主动说出更多的东西。
但他没有。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陈蕊说,每个字都像一粒沙子落在水底。
“现在的我替沃伦家族做事情——他们需要一个懂的长周期看事情的人。”
林晨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对银色的袖扣上,灯光在袖扣表面反射出一道细锐的光,
“我在中国的教育、视野、对中国历史的了解——是他们现在需要的。这也是他们愿意让艾玛和我结交的原因。”
“为什么,他们家族难道在内斗吗?” 陈蕊问道,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
林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的好奇。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她,等她自己解释。
陈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艾玛最近很烦恼,我能感受到她的压力。而作为我们这类人,不应该存在这样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