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沿着河岸一直走,经过了一座废弃的码头,经过了一排关门歇业的店铺,经过了一个路灯坏了的路口。
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就那样机械地迈动着,像是身体里有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在驱动着他往前走。
河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整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下,他没有拿出来看。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桥洞。
桥洞下的空间被几盏昏黄的灯照亮,灯光照在混凝土墙面上,反射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
桥洞下面聚集着十几个人——如果那些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他们有的靠在墙边,有的蜷缩在地上,有的在来回踱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们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浑浊而涣散。
他们的手臂上布满了针眼,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他们像丧尸一样行走。
林晨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桥洞的边缘,看着那群人,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的目光很平,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是一种纯粹的观察——像是在看一个标本,或者一个即将出现在他案卷中的证据照片。
芬太尼。
玻璃匠最新的消息里提到了这个东西。
一种强效合成阿片类药物,药效是吗啡的五十到一百倍。
医用场景下,它被用于晚期癌症患者的疼痛管理。
在街头,它是装在注射器里的死亡。
玻璃匠的报告中写道:最近几年,芬太尼的滥用已经成为现实。再这样下去,这种强效止痛剂会成为新的毒品——不是“可能”,是“正在”。
桥洞下有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她的头低垂着,头发遮住了整张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旁边的地上扔着一根用过的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林晨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玻璃匠的帖子里写得清清楚楚——芬太尼的致死剂量是两毫克,相当于几粒盐的重量。
桥洞下的那些人,每一个人体内都流淌着足以杀死他们好几次的剂量。
但他们还活着,至少在物理意义上还活着。
他们的灵魂已经死了,剩下的躯壳在桥洞下游荡,等待着下一次注射,或者最后一次注射。
他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那股味道先于视觉抵达了他的嗅觉神经。
纽约地铁站的味道是一种独特的、无法被混淆的气味综合体——铁锈、尿液、消毒水、潮湿的衣物、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腐烂的有机物散发出的甜腻气息。
林晨已经闻了几年了,但他从来没有习惯过。
他走下台阶,刷卡通过闸机,进入站台。
站台上的灯光比桥洞下亮不了多少,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有几根已经坏了,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垂死之人的心电图。
站台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大衣的老人躺在长椅上,用报纸盖着脸,胸口微微起伏。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纸杯,杯子里有几枚硬币。
一个年轻人在站台边缘来回踱步,耳机线垂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
林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弯腰放进那个女人的纸杯里。
硬币撞击杯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晨没有等她说话,已经转身走向了站台的另一端。
和去年一样。
和去年的去年一样。站台上的人换了一批,但场景没有变。
那个老人可能不是去年那个老人,但总有一个老人躺在长椅上用报纸盖着脸。
那个女人可能不是去年那个女人,但总有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纸杯。
流浪汉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像潮水一样被冲走,留下的只有那股味道,和那些永远不会被修好的荧光灯管。
林晨站在站台边缘,目光扫过头顶的墙面。
摄像头或者说,本该安装摄像头的地方。
墙面上有几个黑色的半球形装置,但其中两个的指示灯是暗的。
另外几个位置只有预留的线缆接口,摄像头的本体从未被安装过。
艾玛的提案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通过。
她提出了纽约公共交通系统安全升级方案,其中包括强制安检,地铁站和车厢内的全面监控覆盖。
提案已经递交了三个月,被委员会审议了两次,被退回修改了一次,目前在预算审核环节卡住了。
反对者的理由很充分:
隐私、公民自由、政府过度干预。
林晨知道那些理由背后的真正推手是谁——那些不希望自己被拍到的人。
列车进站的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像一头巨兽在低吼。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尖啸声在站台中回荡,震得头顶的荧光灯管又闪烁了几下。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汗味和食物气味的热浪从车厢里涌出来。
林晨走进车厢,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今天的地铁有不一样的感觉。
他抬起头,顺着其他乘客的目光看过去——在车厢的中间,站着一头小牛。
一头活的、棕白相间的、大概只有几个月大的小牛。
它被一根绳子拴在扶手上,绳子的一端系在它的脖子上,另一端打了个结,固定在扶手杆上。
小牛站在车厢中央,四条腿微微分开以保持平衡,尾巴在身后甩动了几下,驱赶着并不存在的苍蝇。
它的眼睛很大,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头顶荧光灯管的影子,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些茫然,像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车厢里的乘客们表情各异。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皱着眉头往远处挪了挪,有个小孩兴奋地拉着妈妈的衣服说“妈妈你看是牛”,还有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头牛的存在,低着头刷手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