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声音恢复到他一贯的、干练的节奏:
“你的计划是什么?”
“帮我拉线。”林晨说,“我要和几个黑帮老大聊一下。”
龙哥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一瞬:
“不想通过洪门?”
林晨摇了摇头:
“还太早了。等我站稳脚跟再说。”
龙哥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下一个他不太愿意下、但又不得不下的决心:
“我会安排。”
他顿了顿。
“小晨,有时候不要自己一个人扛。我可以帮你。”
林晨的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浅,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道细纹:
“放心吧,龙哥,我会注意的。”
龙哥没有说话。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唇间溢出来,在空气中缓缓上升。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唐人街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晨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了?”
“走了。”
林晨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小晨。”
林晨停住了,没有回头。
龙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急,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小心点。”
林晨没有回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龙哥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间夹着那根烟,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被通风口的气流扯散。
他的目光落在关上的门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
红色的光、黄色的光、绿色的光,交替着照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林晨从唐人街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他沿着河慢慢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被夜晚的潮气浸得发暗,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前方另一盏灯下缩短,再拉长,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
灯光从河对岸的别墅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安静的,隔着一条河看过去,像一幅挂在画廊里的油画。
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有人在那里吃晚饭,有人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那些世界里没有唐人街的油烟味,没有狭窄街道上堆积的垃圾袋,没有凌晨三点还在响的消防车警报。
林晨停下了脚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对岸的灯光。
一切都是从那晚的外卖开始的。
那时候的他以为只要进了耶鲁,毕业当了律师,他就能有资格去查清真相。
他以为律师的身份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所有紧闭的门。
当时的他,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着。
火苗在夜风中摇晃了两下,然后稳住。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唇间溢出来,被河风吹散在对岸的灯光里。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天真的?
是沃森转交的案卷,那个能让警察局销毁证据,能让目击证人闭嘴,能让整个司法机器运转起来为一个罪行擦屁股,这不是普通的有钱人能做到的。
这是一个系统。
一个成熟的、经过多次演练的、覆盖了执法、司法、立法多个环节的保护系统。
而艾玛的提醒,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对方的家室,可能不亚于沃伦家族。
河风吹过来,把林晨手里的烟灰吹落,散在夜色中。
法律。
他曾经相信法律是世界上最坚固的盾牌——只要你有足够的证据,只要你有足够的逻辑,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法律会还你一个公道。
但那是在法律对面站着另一个普通人的时候。
当法律对面站着的是一个能让警察局销毁证据、能让整个司法机器为自己运转的家族时,法律就不再是盾牌了。
它变成了一张纸。一张可以被揉皱、被撕碎、被扔进碎纸机的纸。
法律在这种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林晨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火星在石板上挣扎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他需要成长。
不是那种“多读几本书、多考几个证”的成长,而是另一种——让自己成为能够对抗那种权力的力量。
他现在手里有三张牌。
第一张是沃伦家族,确切地说,是艾玛。
托马斯·沃伦说得已经很明白了,沃伦家族内部的权力需要自己去争取。
理查德没有让他成为托马斯的义子,这个信号的意味非常明确:
他不是沃伦家族的自己人,他的权力来源于艾玛,也只能来源于艾玛。
他必须对艾玛保持忠诚,否则他将失去这张牌。
但林晨担心的不是自己失去权力。
他担心的是艾玛。
艾玛是他见过的、出身于那种家族却依然保有善良底色的人。
她在危难中帮过他,不止一次。
如果因为他的复仇计划,让艾玛卷入了她不该卷人的斗争,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她被迫改变、被迫变得冷酷、被迫丢掉她身上的那点善良。
林晨不希望看到那一天。
所以他不能只依靠艾玛。他必须在艾玛之外,找到其他的力量来源。
第二张牌是联邦法院。
他的老师,那位联邦巡回法庭的法官。
老师的关系只能用一次。
这一点林晨很清楚。
那不是一张可以反复使用的信用卡,那是一张只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出的王牌。
而那一次的使用,将是对双方权力底色的终极考验,当教授的司法权威与那些家族的关系网正面碰撞时,谁会赢?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张牌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出去。
第三张牌是血色。
血色是最后的手段。
法律失灵,在美国是常有的事情。
不是例外,是常态。
当法律无法伸张正义的时候,公义由什么来伸张?
上帝的律,是否可以超越人间的法?
林晨不知道答案。
他不是神学家,他只是一个想要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的普通人。
但他知道,如果法律这条路走不通,世界上还有别的路。
那些路更暗、更脏、更危险,但它们通向同一个终点。
一切将由玻璃匠和功德逻辑来衡量。
林晨抬起头,看着对岸的灯火。
他开始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河岸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一台缓慢运转的机器在计数。
他走了一段路,又停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桥下。
桥墩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把他和对岸的灯光隔绝开来。
他站在黑暗中,看着前方的光亮。
他觉得很冷。
不是那种穿少了衣服的冷。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慢慢地结冰。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孤独。
是一种“没有人能真正帮你”的清醒认知。
你有盟友,你有朋友,你有老师——但最终,当你站在那些人面前的时候,你只能靠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冷意压了下去。
然后他走出桥底的阴影,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