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靠在座椅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叹息声很轻,几乎被收音机里的萨克斯风淹没了。
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来自艾玛的消息。
“有个新的案子,明天我们在图书馆碰下。”
林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屏幕上白色的字体在黑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敲出一个单词:“好的。”
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车窗外的灯光继续流淌而过。
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白色的,像是时间的河流在窗外奔涌不息。
出租车穿过一个路口,驶入一条更安静的街道,两侧的行人渐渐稀少,霓虹灯的光也变得稀疏起来。
林晨重新望向窗外。
街角的垃圾桶旁,一个人正弯着腰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挑选商品。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射在墙面上,像一只瘦长的昆虫。
林晨看着那个身影,直到出租车转过街角,那个人消失在视野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穿上定制的西装开始。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坐上出租车后排而不是副驾驶开始。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为明天的饭钱发愁开始。
他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
出租车继续向前行驶,载着他穿过纽约的夜晚,穿过灯红酒绿的街道,穿过那些他曾经熟悉、如今却越来越陌生的风景。
林晨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泄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梯形。
他愣了一下,平时这个点,屋里应该是黑的。
他推门进去,看到陈蕊蹲在客厅地板上,周围堆满了衣服。
她显然是在收拾。
沙发上叠着几件叠好的T恤,地板上摊着一条牛仔裤,脚边放着一个敞开的行李箱和两个黑色垃圾袋。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手上还攥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
“回来了?”
“嗯。”
林晨关上门,换了拖鞋,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衣服堆,
“你这是抄家呢?”
陈蕊把手里的卫衣抖开,看了看,折了两下,放到旁边的“保留”堆里:
“我看你好久不穿了,想着帮你挑出来整理一下。”
她又拿起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发黄了,布料边缘起了毛球。
她拎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摇了摇头,扔进了左边的垃圾袋。
“你最近不是壮了不少嘛?好多衣服也穿不下了。”
她说着,又从地上捡起一件深蓝色的T恤,比了比肩宽,直接放进了垃圾袋,
“这件也小了。”
林晨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分类、折叠、取舍。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被淘汰的衣服上——那些便宜的T恤,有些是他在唐人街的地摊上买的,五块钱两件;
有些是超市促销时搭的赠品,印着某个他从来没喝过的汽水品牌的logo。
它们被陈蕊揉成一团,塞进黑色的塑料袋里,像一堆失去了用途的旧抹布。
“我也选了一些我穿不上的衣服。”
陈蕊指了指沙发角落的另一小堆,
“咱们把好的捐了,不好的直接丢掉。”
林晨点了点头,在她对面蹲下来,伸手拿起一件格子衬衫。
那是他在哥伦布大街的一家二手店里,三块五。
他记得那天下着雨,他刚送完一单外卖,车子坏了,
他推着车走了两公里找到那家店,买了这件衬衫换上,把湿透的那件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把衬衫叠好,放进了“捐赠”的那一堆。
两个人蹲在地上,沉默地整理着。
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衣服被扔进塑料袋的闷响。
林晨把一件又一件廉价的T恤从柜子里翻出来,看了一眼,折叠,然后亲手丢进黑色的垃圾袋。
那些衣服有的他已经好久没碰过了,有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它们。
但它们确实在那里,占据着衣柜的角落,像是一些被遗忘的时间的标本。
他们整整整理了两大袋。
陈蕊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喘了口气:
“我一直以为你没什么衣服,没想到清理了这么多。”
林晨把最后一个垃圾袋的袋口扎紧,打了个结,站起来:“来美国的衣服我几乎都没扔,所以积攒了不少。”
陈蕊仰头看着他,笑了。
她的额头上沾了一缕头发,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
“那等我发工资,我带你去买些日常穿的衣服。”
林晨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是吗?刚上几天班就想着发工资了?”
陈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偷偷告诉你——我的工资还不少。”
“是吗?”
“当然了。”陈蕊掰着手指数了数,“我算了一下,我一周差不多有两千美元呢。”
林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笑了一下:“你这工资,都比我基础工资高了。”
陈蕊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我还是买得起的。”
林晨看着她那副“我有钱了”的表情,忍住了想笑的冲动,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那就让陈小姐破费了。”
陈蕊扬起下巴,故作大方地挥了挥手:“那今天可以包养你吗?记账先。”
林晨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指节叩击额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去洗澡吧。我去丢掉这些,然后回来煮面吃。”
陈蕊揉了揉被弹的地方,也不恼,笑嘻嘻地转身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加个荷包蛋。”
林晨点了点头。
他弯腰拎起那两个黑色的垃圾袋,一手一个,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墙面上斑驳的涂料。
他走到楼道尽头的垃圾间,推开铁门,把两个袋子丢了进去。
袋子落在垃圾堆顶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