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伊森脸上,然后转向亚历克斯。
两个人的脸在屏幕的光照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伊森的偏蓝,亚历克斯的偏白。
他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颗炸弹计时:
“如果没猜错的话,很快就有人要盯上玻璃匠了。”
亚历克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林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像是他已经猜到了林晨要说什么,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你的意思是?”
林晨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看着伊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玻璃匠的思想已经成熟了。几个月的时间,已经让很多人完成了转变。火种已经种下了。剩下的就是让他们自己发芽了。”
公寓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上,发出“哗啦”一声闷响,然后迅速远去,消失在纽黑文的夜色里。
伊森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林晨的脸,但他的视线焦点似乎穿过了林晨,落在了更远的某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玻璃匠需要关闭了?”
林晨点了点头。
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是的。这是最后一把火。”
伊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言论自由的火?”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夜色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公式:“殉道者效应。”
他停了一下。
“关闭玻璃匠,不是灭火。是往炭堆里吹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伊森。
窗外的路灯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
“明天这个时候,玻璃匠上不去了。所有人都会看到那个‘服务器无法连接’的页面。他们会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天。然后他们会开始问发生了什么?”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二天,有人会在Reddit上发帖:‘玻璃匠怎么了?’第三天,有人会在Twitter上发‘#玻璃匠被关闭’的标签。第四天会有媒体开始报道:‘一个神秘的精英论坛突然消失。’”
他又叩了一下桌面。
“第五天,那个‘服务器无法连接’的页面——就会变成一面旗帜。”
伊森没有说话。
亚历克斯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在看着林晨,像是在听一个他们知道结局但依然被震撼的故事。
林晨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屏幕上那片漆黑的终端窗口上。
黑色的屏幕映着他的脸,像一面深邃的镜子。
“殉道者效应——你杀不死一个想法。你只能让它变得更强大。而这几个月——至少让我们找到了几个人选。亚历克斯的女黑客,King,还有这个N。”
他转过头,看着亚历克斯。
“后面交给你了。”
亚历克斯的目光在林晨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屏幕上那个excel列表上。
37个帖子,25个案件。
“找到他们的联系方式?” 亚历克斯说。
林晨没有回答,他看着伊森。
伊森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两颗石子扔进了井里。
“那我们还需要别的方式,找到剩下的同伴。”
他停了一下。
“所以你确定了三个人选?”
林晨点了点头。
“是的。伊森,你的意思呢?”
伊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夜色上,看了几秒钟。
“N和King——我们仍然需要关注。”
林晨点了点头。
伊森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晨脸上,然后转向亚历克斯。
“既然这样,那发起投票吧。愿意关闭的,举手。”
伊森举起了右手。
林晨举起了右手。
亚历克斯的目光在两人举起的手上停了一下。
他的手还放在桌面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伊森的手和林晨的手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像是在称量什么东西的重量。
然后他慢慢地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举过了头顶。
三只手在昏黄的灯光下举着,像是三根旗杆。
亚历克斯把手放下来,转过笔记本电脑,开始敲键盘。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像是这段代码他已经写过很多次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敲出来。
屏幕上闪过一行一行的字符,绿色的光标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脏。
林晨和伊森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字符一行一行地填满屏幕。
下午六点零三分。
亚历克斯的手指停了下来。
屏幕上只剩下一行闪烁的光标,在一段代码的末尾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他转过头,看着林晨,又看着伊森。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替他说了那句话。
林晨伸出手,食指按在回车键上。
他看了一眼伊森。
伊森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闭上了眼睛,按了下去。
屏幕上闪过一行字:“SHUTDOWN SEQUENCE INITIATED.”
然后进度条开始滚动。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九十。百分之百。
陪伴了数月的玻璃匠,正式下线了。
林晨拿起电脑。
他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触摸板上划过,光标在漆黑的屏幕上跳动了一下。
他刷新了页面。
屏幕中央弹出一行字:
404 Not Found
白底。
黑字。
是最原始的、浏览器自带的错误页面——像一扇被焊死的门,连门把手都没留下。
林晨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他没有动。
没有关掉页面,没有打开新的标签页,没有把电脑还给亚历克斯。
他就那么坐着,膝盖上托着一台显示着404的笔记本电脑,像是一个人捧着一块墓碑,在读上面并不存在的铭文。
三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亚历克斯伸出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咔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