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亚历克斯的公寓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削在裸露的皮肤上。
林晨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伊森跟在他后面,把门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线在水泥墙上投下两个拉长的影子,像两根被折断的筷子。
两个人走下三级台阶,站在公寓楼门口的人行道上。
路灯把街道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像一盘没人下的棋盘。
远处有一只狗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主人呵斥了。
伊森没有立刻往前走。他站在路灯下,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雾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晨,开口了。
“听说艾玛的第一课,代价很大。”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停在路边的丰田凯美瑞,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是啊。一场权力的宣誓,让她明白了姓的重要性。”
他停了一下。
“对艾玛来说,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伊森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林晨脸上移开,落在前方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上。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像是两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是吗?” 伊森开口 “看来都不容易。”
林晨没有接话。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又放回去。
“那次之后,艾玛参加义工的频率变多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
他停了一下。
“她离开纽约救治了一对监狱里的母女。帮助了很多需要咨询的底层家庭。”
伊森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对母女的故事,没有问那些家庭后来怎么样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那些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
“看来我的试炼还是很温和的。”
林晨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在伊森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
“毕竟你们两个家庭,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伊森没有否认。
他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那片被路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刚刚亚历克斯在,我没问。”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晨。
“N的存在是你安排的吗?”
林晨的目光在伊森脸上停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前方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不是。”
他转过头,看着伊森。
“为什么这么问?”
伊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聚焦在林晨脸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愤怒可以累积,但是不一定付诸行动。”
他停了一下。
“而一旦有人带头,那个人就会成为精神图腾。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效仿他。”
林晨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点头已经替他说了那句话:你说得对。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就像校园学生模仿科伦拜恩枪击案一样,这也是我需要关闭玻璃匠的原因之一。”
伊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不认可N作为精神图腾的作用。”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伊森脸上移开,落在前方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上。
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圆形光斑,像是一枚被遗忘的硬币。
他看着那枚光斑,看了一会儿。
“他在引导别人,而自己隐藏起来。” 林晨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才放出来。
伊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认为N的行为不是公义。”
林晨没有否认。
他把目光从街道上收回来,落在伊森脸上。
“他的目的可能是公义。” 他停了一下。 “但是代价却由别人来承受。他把自己当成了上帝的代表而不是人。”
伊森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晨,看了一会儿。
路灯的光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界线,把他们的影子分别拉向相反的方向。
“那你为什么让亚历克斯找到他,并且打算让他加入。”
林晨的目光在伊森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橙红色的夜空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冰块,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清晰:
“我准备把他交给FBI。”
伊森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肩膀的线条在路灯下绷紧了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正中。
他的目光钉在林晨脸上,一动不动,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个“我在开玩笑”的信号。
他没有找到。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开口。
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个八度,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什么意思?”
林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图腾需要实体化,需要被信仰。” 林晨停了一下。“而被抓才是他最高的荣光。这是上帝给他的最高的荣光。”
伊森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消化林晨说的话。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林晨的脸,但他的视线焦点似乎穿过了林晨,落在了更远的某个地方。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夜风把他们脚下的落叶吹动了两次,长到远处那只狗又叫了几声又停了。
然后他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威廉-沃伦,我真不希望我们成为对手。”
林晨的目光在伊森脸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伊森的肩膀。动作不重,但很稳,像是在传递一个信号。
“伊森,站在阴影中的人,有一个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
“你有自己的路。”
伊森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晨,看了一会儿。
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真是可惜了,如果我能比艾玛提早认识你就好了。”
林晨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他把手从伊森的肩膀上放下来,重新插进口袋里。
“现在也不晚,不是吗?”
伊森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站在路灯下,看着前方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夜风还在刮着,把路边的枯枝吹得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