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感觉到他肌肉的松弛,才缓缓松开手臂,但依旧站在他和保罗之间,形成一道屏障。
他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角落里的赵眉,在吼出那句话后,就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回椅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餐厅里只剩下这呜咽声,赵阳沉重的喘息,以及保罗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过了足足一分钟,林晨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弄皱的衬衫袖口。
他看也没看瘫软的保罗和周欣,目光扫过狼藉的桌面和压抑的众人,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场险些流血的冲突从未发生。
“看来,抚养权归属很明确了。赵眉自愿跟随父亲赵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惊魂未定的周欣和保罗身上,
“那么,基于这个前提,我提一个最终方案。两位听听。”
“现金,退还两万美金给赵阳先生。”
“餐馆和住所的租赁权及内部物品归赵阳。剩余现金和金饰,归周女士。同时,赵阳先生自愿放弃追索剩余现金,并同意不追究周女士转移财产的责任。周女士放弃对赵眉的抚养权,且无需支付任何抚养费。”
“条件就这些。同意,我们今天就把离婚协议签了,把事情了结。不同意……”
林晨没说完,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欣,又扫过她身边面如土色、恨不得立刻消失的保罗。
“你们可以继续耗,找律师,打官司。但下次坐在这个桌子前的,就不一定是我们了。也许会有警察,有儿童保护机构的人,来仔细问问赵眉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保罗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周欣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同意!我们同意!快,快签了!就这样!”
周欣被他抓得生疼,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保罗,又看看对面眼神空洞、仿佛瞬间被抽走灵魂的赵阳,再看看角落里哭泣的女儿,最后目光落在林晨那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脸上。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一个颓然的、微不可察的点头。
“劳伦斯,隔壁便利店有打印机,去买一份标准的离婚协议表格,多买几份备用。”
林晨对劳伦斯说,然后看向赵阳,“赵哥,身份证件,社会安全号。”
劳伦斯很快回来。
林晨就着餐馆油腻的桌面,用一支从收银台找来的圆珠笔,快速填写表格。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是这压抑空间里唯一规律的声音。
他填写得很快,条款清晰,完全基于刚才的约定。
填好,他先递给赵阳。
赵阳的手还在抖,他看着那几张纸,眼神茫然,仿佛看不懂上面的字。
林晨指了指签名的地方。
赵阳麻木地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好几秒,才重重地、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目光发直地看着桌上某个污渍。
周欣在保罗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催促下,也颤抖着签了名。
林晨将两份协议分别递给他们。
“这只是签署。正式备案生效还需要几天,法院那边有流程。这几天,希望双方保持冷静,不要节外生枝。钱,”
他看向保罗。
保罗不情不愿地捅了捅周欣。
周欣从随身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但此刻显得格外可笑的皮包里,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现金,数出两万,放在桌上。
剩下的,她紧紧攥在手里。
林晨拿起那两万,放到赵阳面前。赵阳没动。
“好了。”
林晨收起自己那份作为见证的复印件,
“事情暂时了结。各位,可以离开了。周女士,保罗先生,请吧。”
保罗如蒙大赦,几乎是拽着失魂落魄的周欣,逃也似的冲出了餐馆。
破福特引擎发出一声难听的嘶吼,迅速消失在街角。
餐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赵眉渐渐平息的抽泣,和赵阳空洞的呼吸。
赵眉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
她看着林晨,声音嘶哑,很轻,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执拗:“你答应我的事……”
林晨看着她,点了点头,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我记得。等事情都处理完,学校那边稳定下来,我会安排。”
赵眉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
赵阳依旧盯着那两万现金和离婚协议,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拂过协议上自己和周欣的名字,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烫手的东西。
他脸上没有泪,没有愤怒,也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彻底的茫然。
十几年婚姻,远渡重洋,一家三口,油烟灶火,争吵欢笑,无数的日夜和汗水……最后,就凝结成了眼前这几张轻飘飘的纸,和桌上一叠皱巴巴的、沾着油渍的绿色钞票。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赢了?输了?好像都不是。只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轰然倒塌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无法理解的废墟。
赵阳盯着那废墟般的胜利,直到一只略显油腻、却小心翼翼的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肩膀上。是龙哥。
“行了,”
龙哥的声音难得的没有江湖气,带着粗粝的温和,
“闺女回来了,店还在。天没塌。擦把脸,后厨高汤该加了,明天还得开门做生意。”
赵阳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龙哥,又看向角落里蜷缩着、却不时偷偷看向他的女儿。
他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片空洞的废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满是油烟味,却无比真实的空气。
生活很重,但还没完。
日子,还得过下去。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龙哥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从副驾扭过头,浓眉拧着:
“这就……完了?这么顺?”
林晨靠在后座,闭着眼,闻言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不然呢?龙哥,你以为美国法律多神圣?程序多正义?”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流逝的霓虹,
“在这种事上,它复杂、昂贵、拖沓,而且结果难料。保罗那种人,最怕麻烦,更怕没钱。他但凡有点钱请律师,有点底气硬扛,今天都不会这么‘顺利’。”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的身份,在布鲁克林那片,有时候比警察的警徽还好用。劳伦斯往那一站,就是最好的谈判筹码。”
“保罗不傻,他知道真惹急了,走法律途径他未必能全身而退,走‘街面规矩’他死得更快。他只想拿点现金,赶紧脱身。周欣……”
他轻轻摇头, “她已经被自己那套东西忽悠瘸了,真到了刺刀见红、没男人挡在前面的时刻,她比谁都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