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沉默了一会儿,狠狠啐了一口,尽管车里没地方可啐:
“妈的,周欣这个畜生!虎毒还不食子!她居然真干得出这种卖女求荣的勾当!”
“人一旦给自己套上一个‘崇高’的理由,什么底线都能突破。”
林晨的声音很淡,
“她觉得那是‘自由’,是‘爱情’,是‘对抗压迫’。女儿?不过是她实践理念、讨好新主的祭品罢了。年轻,总有些……特别的‘价值’。”
龙哥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后拍了拍驾驶座靠背:
“小晨,这次,哥欠你个大人情。”
林晨“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他随即转过头,看着龙哥,语气认真了些:
“龙哥,情分后面再说。现在有几件要紧事,得马上办,才能把口子扎紧。”
“你说。”
“第一,这两天,我陪赵哥去把剩下的法律手续办利索,收集申请禁止令的材料,禁止保罗和周欣接近餐馆和赵眉。”
“第二,赵眉的学校,得马上联系,说明家庭情况变更,确保她安全。最好能建议学校心理辅导员介入一下。这孩子心里伤得不轻,不是换个地方住就能好的。”
“第三,”林晨顿了顿,“赵哥的店,得尽快重新开起来,而且得比以前更红火。”
“他不能垮。他垮了,赵眉刚抓住的那根稻草就断了。你人面广,看看有没有靠谱的伙计介绍,或者帮忙拉拉熟客。人活着,就得往前看,往前奔。尤其是当爹的。”
龙哥认真听完,重重点头:“在理。这些事,我来安排。”
林晨这才重新靠回座椅,他望着窗外纽约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忽然轻声说:
“不过,龙哥,事情恐怕还没完。”
龙哥一怔:“什么意思?”
林晨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语气也飘忽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预判:
“我查过一些类似的案例。保罗那种人,是沼泽里的水蛭。吸饱了一次血,不会轻易松口。尤其是当他发现,这血源(周欣)似乎还能从别处(赵阳)榨出点东西,而‘别处’看起来又没那么可怕了的时候……他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这饭票,还能再蹭几顿。”
“你是说……他还会来找麻烦?”龙哥的眼神沉了下来。
“不一定明着来。但一个毒瘾缠身、走投无路的无赖,一个对他还有残余幻想和依赖的女人,加上一份刚刚签完、可能还存在模糊地带的离婚协议……”
林晨收回目光,看向龙哥,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冷静的分析,
“风险没有归零。只是从明火,变成了暗炭。得有人看着,等它自己熄灭,或者……”
他没说完。
车厢里重新沉默下来。引擎声低吼,载着他们驶向纽约更深、更不可测的夜色。
城市的光芒映在车窗上,划过林晨没什么表情的脸,明明灭灭。
随后的一个月,纽约的盛夏用潮湿闷热包裹着皇后区的街巷。
尘埃落定,或者说,只是暂时沉降。
在林晨推动下,赵阳和周欣的离婚文件走完了程序。
龙哥通过国内的关系,找到一家专做涉外业务的律所,远程加急处理了认证和公证。
当那份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文件最终交到赵阳手上时,他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在餐馆午后空旷的大堂里呆坐了许久。
林晨遵守了他对赵眉的承诺,尽管这承诺在旁人听来或许更像一句安抚孩子的空话。
他没有选择周末,而是挑了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开着他那辆半旧的丰田凯美瑞,载着赵眉去了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图书馆里冷气很足,与门外的燥热像是两个世界。
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地板蜡的味道。
来这里的人不多,零星散落在阅览区长桌旁,像是搁浅在知识海洋里的孤岛。
赵眉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纯色T恤和牛仔裤,是赵阳带着她去平价超市新买的,洗掉了布鲁克林那间公寓沾染的陈腐气息。
她跟在林晨身后半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架、安静阅读的老人、以及抱着厚重典籍匆匆走过的学生吸引。
这里有一种让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的秩序感和另一种“安静”,与她过往一个月经历的嘈杂、混乱截然不同。
林晨没有多作介绍,只是带着她穿过期刊区,走进非小说类书籍的区域,最后在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前停下。
幕墙外,是一个绿意葱茏的内庭花园,阳光透过玻璃,被过滤成柔和的光斑,洒在光滑的地面上。
“这里是法学和社会科学区,”
林晨的声音不高,在寂静中却很清晰。
他随手从身旁的书架抽出一本厚重的、书脊烫金的《美国最高法院判例汇编》,递给赵眉,“耶鲁的图书馆,比这里大。那里的书,很多比这还厚,羊皮封面,带着几个世纪灰尘的味道。”
赵眉接过那本沉甸甸的书,差点没拿住。
书的重量和触感,与她想象中的“知识”有了某种具体的联系。
赵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无穷无尽的书脊,又看看玻璃窗外阳光下安然生长、与世无争的植物。
巨大的割裂感让她有些茫然。
这里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让她想起自己那个依旧油腻、弥漫着饭菜味道的家,以及那个虽然不再提起、却如同鬼魅般潜藏在记忆角落的破旧公寓。
“你说……开学后,还能带我去看真的耶鲁吗?”
她忽然问,声音很轻,眼睛没有看林晨,而是盯着窗外一片被阳光照得透亮的树叶。
“能。”林晨回答得干脆,“前提是你爸同意,而且,”
他顿了顿,
“你自己的状态,要准备好去看看那个世界,而不只是把它当做一个……逃避的景点。”
赵眉抿了抿嘴唇。逃避。这个词刺痛了她。
她这一个月来,不正是试图在父亲餐馆的忙碌以及假装一切正常的疲惫中,逃避那段不堪的记忆吗?
两人在图书馆待了一个多小时,林晨没有刻意引导,只是偶尔指给她看一些有趣的角落——缩在单人沙发里睡着了的流浪汉,旁边还放着他所有的家当;
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抄写古籍的老太太;
还有那些穿着印有各校徽标帽衫、眉头紧锁敲打电脑的学生。
这里容纳了一切,知识,困顿,梦想,还有无声的挣扎。
离开图书馆,坐回车里,空调重新启动的嗡嗡声填补了短暂的沉默。
车子驶离停车场,汇入皇后区午后略显滞涩的车流。
阳光透过车窗,在赵眉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就在车子等一个漫长红灯时,赵眉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保罗……拍了我们的照片。”
她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封闭的车厢。
林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车速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