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黑文八月底的阳光还有点儿力气,砸在法学院那些哥特式拱窗上,反出晃眼的白光。
空气里有股草坪刚修剪过的腥甜气,混着老石头墙晒热后的尘土味。
林晨和艾玛坐在法学院后头那片斜坡草坪的长椅上,屁股底下是早就被无数学生坐得发亮的暗绿色木板。
艾玛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袖子挽到手肘。
她没看林晨,目光落在远处三五成群、穿着崭新耶鲁法学院纪念衫的新生身上,像在检阅一批刚入库的原材料。
“每年就两百人左右。”
她开口,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
“多也多不到哪儿去,少也少不了几个。黑人、拉丁裔、亚裔、国际生……比例每年都差不多。”
林晨往后靠了靠,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眯眼看了看草坪上那些已经开始自动按肤色扎堆的人群——亚裔的聚在树荫下,白人的在喷泉边笑得很响,几个非裔学生坐在台阶上,手机外放着某种节奏感很强的音乐。
“族群平衡。”
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湿度不错。
艾玛侧过脸,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接受得快。”
“中国国内少数民族高考加分。”
林晨耸了下肩,视线还停在那些小团体上,
“总得在某个地方找补找补,哪怕只是看上去像那么回事。”
艾玛没接这话,从随身那只皮质柔软的托特包里掏出个银色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
杯口冒出点白气,看来是冰的。
“到了这儿,第一件正经事不是买书,是找社团。”
“社团?”
林晨转过脸。
这个词在他记忆里总和“课外活动”“素质拓展”之类的玩意儿绑在一起,带着点可有可无的轻飘飘。
“是,但和你们那边可能不是一回事。”
艾玛拧紧杯盖,动作很慢,像在斟酌用词,
“在这儿,对某些人来说,社团不是玩,是刚需。具体……”
她停顿一下,终于看向林晨,
“你过段时间就明白了。”
“这么神秘?”
艾玛笑了,很短促的一声,像石子儿砸进水里。
“因为在美国,从高中到大学,站在金字塔尖的不是GPA4.0的学霸。”
她抬起下巴,朝草坪另一端点了点。
林晨顺着看过去。
几个目测一米九往上、肩膀把T恤撑得紧绷的男生正走过去,走路的架势像在占地盘。
旁边跟着几个女孩,身材健美,小麦色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笑声清脆得能划破空气。
“是橄榄球队的四分卫,是啦啦队里能空翻的姑娘。”
艾玛收回视线,语气淡了下来,
“成绩?那是书呆子锁在保险柜里的金条,值钱,但没人天天扛出来晃。”
林晨的目光在那群运动员身上又停了两秒,然后转回来,落在艾玛脸上。
“那你当年,”
他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
“肯定是站前排的。”
“哦?” 艾玛眉梢微挑。
“不然呢?”
林晨摊开手,做了个“这不明摆着”的表情,
“就你这条件,球队那帮哥们儿能放过你给他们加油?”
艾玛又笑了,这次笑开了些,眼角挤出点细纹。
但笑意很快收拢,像潮水退得干干净净。
“是站过前排。”
她承认了,紧接着话锋一转,
“在这儿,能戴隐形就别架眼镜。还有,”
她上下扫了林晨一眼,那目光很职业,像在评估一件资产的成色,
“抽空去趟健身房,你的体型太瘦了。”
林晨低头看了看自己覆在牛仔裤下的腿。
“审美差异这么大?在中国,成绩单就是最好的肌肉。”
“所以我说不一样。”
艾玛站起身,拍了拍卡其裤后腰并不存在的草屑,
“最需要注意的就这两项。剩下的,需要自己用眼睛看,这是你的长项。”
她提起包,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晚上别一个人瞎逛。纽黑文不是迪士尼。”
林晨点点头,看着她踩着那双看不出牌子但皮质柔软的平底鞋,穿过草坪,身影消失在法学院那栋主楼的拱门里。
远处又传来那群运动员的大笑声,像某种背景音效。
迎新周在第二天正式拉开序幕。
法学院最大的那间梯形教室里,冷气开得足,讲台上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副院长在讲荣誉准则,语调像在念讣告。
林晨坐在中排靠走道的位置,笔记本摊开,但没记几个字。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缓慢移动。
左边那片,黑压压的全是东亚面孔。
中国学生、韩国学生、还有几个东南亚的,自然地聚在一起,像被无形的磁铁吸成了块。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带着各地口音的尾音。
右后方,几个非裔学生坐得松散,但每当有人说话,其他人都会停下手里的事转过头,形成一种紧密的倾听圈。
他们中一个女生发言尤其积极,语速快,手势大,教授每次提问她几乎都第一个举手。
拉丁裔的聚在靠窗那排,两男两女,其中一个男生手腕上戴着好几条编织手绳,色彩鲜艳。
他们之间经常有肢体接触——拍拍肩膀,碰碰胳膊,显得很热络。
人数最多的还是白人学生,但他们内部又有分化。
前排那几个,穿着看似随意但料子挺括的牛津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表表盘在灯光下偶尔反一下光。
他们听课的姿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偶尔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几个字,但更多时候是在看手机,表情轻松得像在刷社交动态。
林晨听见前排那金发男生侧头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隐约是“我父亲的律所……”后面没听清。
中场休息时,人群像被摇过的可乐罐突然打开,哗地散开。
林晨去接水,路过那圈白人学生时,听见一个棕色卷发的女生笑着说:
“……所以我跟妈妈说,反正就是个挂名董事,暑期去露个脸就行。”
另一个戴无框眼镜的男生接话:
“知足吧,我爹直接把我塞进他合伙人的竞选团队了,说是‘积累公共事务经验’,天知道就是去打杂……”
他们的笑声很清脆,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