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接了水,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喝。
陈蕊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手里举着手机:
“看,我刚拍的,这拱门的光线绝了。”
屏幕上是法学院主楼那个著名的石拱门,午后阳光斜射进来,在地面投出长长的光影。
“还行。”林晨说。
“什么叫还行?”陈蕊瞪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这张,还有这张,你看这构图……”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和走廊里消毒水、旧书本、以及不知道多少人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混在一起。
“晚上带你去吃越南粉。”
陈蕊收起手机,压低声音,
“学校东门出去两条街,有家店老板娘是越南华侨,汤头绝了,还便宜。”
林晨点点头,目光还停在那圈白人学生身上。
他们已经开始往外走,那个金发男生拍了拍戴无框眼镜男生的肩:
“走,去‘Mory’s’喝一杯?我约了戴维斯,他刚在‘S&C’拿到return offer。”
“S&C”,林晨在心里默念。
苏利文-克伦威尔,顶级大所。
return offer,二年级暑假实习的留用邀请。
这才开学第一周。
陈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用中文低声说:“瞧给他们嘚瑟的。”
林晨没接话,把一次性水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塑料杯砸在桶底,发出空洞的一声响。
之后几天的讲座大同小异。
图书馆资源介绍,学术诚信政策,选课系统指南——一套复杂得像迷宫的操作流程,据说抢课那天服务器十有八九会崩。
社团招新挤满了中庭,长条桌一张挨一张,桌上堆着宣传单、小点心和印着社团logo的廉价笔。
空气里飘着甜甜圈和廉价咖啡的味道,混杂着过于兴奋的交谈声。
林晨慢慢穿行在桌子之间。
最热闹的是几个法律期刊的摊位,穿西装打领带的学生在卖力宣传。
“加入《耶鲁法律杂志》,你的简历就有了第一道金边!”一个亚裔男生正对着几个新生滔滔不绝,语速快得像在说唱。
模拟法庭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一个高个子女生正在演示交叉质询,手势凌厉,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旁边是几个公益法律社团,宣传板贴满了在非洲、拉美做项目的照片,肤色各异的孩子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晨的脚步在一个相对冷清的摊位前停下。
深蓝色的桌布,上面印着简单的白色logo:一只盾牌,盾牌内上方是一架天平,天平下方是一本翻开的法典。
宣传板上的照片很朴素——法律咨询诊所:针对民事法律问题,提供一对一的法律信息咨询、案件初步评估、程序指导以及后续步骤建议。
标题写着:“耶鲁法援(Yale Legal Aid):服务,理解,改变”。
桌后坐着一个棕色短发的女生,戴着眼镜,正低头看书。
察觉有人停留,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但不算热情的笑。
“有兴趣?” 她问,声音平静。
“看看。”林晨拿起一份宣传册。
纸张质感很好,不是那种廉价的铜版纸。
内容也简洁,列出每年的主要项目:流浪者收容所法律援助、社区青少年法律知识工作坊、监狱书信项目……没有花哨的口号,就是踏踏实实的事。
“申请截止日是下周五。”
女生说,目光已经回到书上,
“需要一份个人陈述,说明你为什么想加入,以及相关经验。另外,录取后每周至少服务四小时,持续至少两个学期。”
林晨点点头,把宣传册折好放进口袋。
“教堂的经验算吗?”
女生重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两秒。
“教堂?”
“在附近教堂做过一些事。食品分发,义工,周末学校,之类的。”
女生的表情柔和了些。
“可以。在陈述里写清楚,具体做了什么,做了多久。”
“好。”
林晨离开摊位时,听见身后那女生又低头继续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的是本《正义论》,书页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场讲座,是校园安全。
主讲的是个五十来岁、脸色像陈年皮革的男人,自我介绍是纽黑文警局负责大学区的警长。
他说话没有客套,直来直去。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第一次来纽黑文,有些人可能还觉得耶鲁这地方跟童话城堡似的。”
警长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台下,
“我告诉你们,城堡外头是现实世界。晚上九点以后,除非必要,别一个人出门。尤其是这些区域。”
他身后屏幕亮起一张纽黑文地图,上面用红色标出好几块,
“看到没?红色区域,白天也给我打起精神。钱包手机揣好,走路别戴耳机埋头看手机。觉得不对劲?”
“那多半就是不对劲。信你们的直觉,它比你们这些年读过的所有法律条文都靠谱。”
台下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换眼神,几个坐在前排的白人男生嗤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警告小题大做。
林晨没动。
他想起公寓的窗户,几乎每晚,警笛声都会响起,有时远得像闷雷,有时近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尖啸。
那是纽黑文的背景音,比教堂钟声还准时。
讲座结束,人群涌出。
林晨跟着人流往外走,在门口又被塞了一摞传单——披萨店打折、健身房开业优惠、二手法律书交易群……他抱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纸,走到室外。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陈蕊在法学院门口等他。
“走,那家越南粉店,再晚该排队了。”
店铺藏在一条小街里,招牌上越南文和英文挤在一起。
店里确实坐满了人,热气蒸腾,空气里是柠檬草、薄荷和牛肉汤的浓郁香气。
等位时,陈蕊刷着手机,忽然用胳膊肘碰碰林晨,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是某个社交平台,一个账号发了几张派对照片——看背景是在某栋宽敞的老房子里,有巨大的壁炉和水晶吊灯。
照片里,几个今天在法学院见过的白人学生正举着酒杯大笑,背景里能看到旋转楼梯和墙上挂的油画。
配文是:“和传奇的1L小伙伴们开启美好一年!#耶鲁法学院#未来合伙人”
底下已经有几十个赞和一堆“太棒了!”“为你们骄傲!”的评论。
“你看这个。”
陈蕊点开其中一个人的主页。
简介里写着一长串:耶鲁法学院J.D.候选人,某常春藤本科毕业,曾任某州参议员办公室实习生,现任某家族基金会“青年顾问”,爱好马术和帆船。
“再看他爸。”
陈蕊退出,在搜索栏输入一个名字。
页面弹出一个维基百科词条,照片上是个头发银白、面容严肃的男人,标题是某联邦巡回法院的资深法官。
林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店里刚好有空桌,老板娘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喊他们号码。
粉端上来,热气腾腾。
林晨掰开一次性筷子,在滚烫的汤里搅了搅。
牛肉片切得薄,在热汤里蜷曲起来。
陈蕊已经埋头吃起来,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
“有时候觉得,”
她边吃边说,声音有点含糊,
“咱们跟他们,读的不是同一个耶鲁。”
林晨没接话,夹起一筷子粉,吹了吹。
汤很鲜,带着香料复杂的层次感。
店里人声嘈杂,电视在放新闻,老板娘用越南语朝厨房喊了句什么。
是同一个耶鲁。
林晨想。也不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