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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四点，皇后区，科罗纳。
车从曼哈顿开出来，过了东河，进入皇后区的腹地，街景就开始变了。
高楼变成了矮房，霓虹灯变成了便利店门口的白炽灯管，人行道上的人多了，路边停着的车旧了。
空气中飘着一股烤玉米和焦糖混合的气味，来自街角一辆卖墨西哥小吃的推车，铁皮车厢上画着仙人掌和宽檐帽的图案，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透明的雾，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阳光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横亘在人行道上，像是一道道深色的栅栏。
几个小孩在街边踢足球，球撞到垃圾桶上发出一声闷响，孩子们笑着追过去，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西班牙语报纸，戴着老花镜，看得入神，脚边趴着一只姜黄色的猫，尾巴在地上懒洋洋地扫来扫去。
林晨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气和街边的尘土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右手搭在窗沿上，指尖随着车里播放的音乐轻轻敲打着——一首老歌，鲍勃·马利的《No Woman, No Cry》，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像是在某个遥远的电台里播放着。
龙哥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领口。
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回去，放在一边。
“埃斯特班这个人，喜欢在晚上谈事。”
龙哥开口了，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
“他说白天太吵，脑子不清楚。不过今天破例了，说是下午也行。”
林晨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他地盘有多大？”
“皇后区，从阿斯托利亚一直到牙买加，基本都是他的。”龙哥说。“主要是拉丁裔的社区，哥伦比亚人、波多黎各人、多米尼加人，还有一些中美洲的。他跟墨西哥人那边有点过节，但总体上井水不犯河水。”
林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在一栋两层高的房子前面停下来。
房子是砖木结构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一楼是一个小超市，卷帘门拉到一半，能看到里面的货架上摆满了罐头和饮料，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彩色玻璃做的，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卷帘门上方挂着一块招牌，红绿相间的配色，上面画着一头牛的剪影。
超市旁边有一条窄巷子，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巷子深处有一扇铁门，漆成深绿色，门框上方没有灯。
阳光照不到这条巷子，但巷口的光线足够让人看清路。
车停稳后，龙哥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林晨也跟着下了车，关上车门，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西装布料被晒得微微发热。
巷子里传来一声咳嗽。
林晨循声看去，巷子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阴影中一亮一灭。
即使在白天，他也习惯性地藏在阴影里。
龙哥没有看那个人，径直走向那扇铁门，抬手敲了三下。
停顿。
又敲了两下。
铁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深棕色的眼珠，眼白有些发黄，在午后的光线中看起来像是两颗泡在茶里的橄榄。
那双眼睛看了龙哥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林晨，然后小窗关上了。
铁门内侧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门闩被拉开了。
铁门打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龙哥侧身挤了进去，林晨跟上。
门后是一个小院子，大约二十平方米，地面铺着水泥，有几处已经开裂了，裂缝里长出几株野草，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摆。
院子角落里堆着几个空啤酒箱和一个废弃的烧烤架，铁架上还挂着一层黑乎乎的油垢，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院子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后面拉着半透明的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窗帘边缘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即使外面阳光充足，屋里的人还是开着灯。
龙哥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不大，布置很简单。
一张棕色皮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圣母玛利亚的画像，画像下方点着一根白色的蜡烛，火焰在空气中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埃斯特班。
他比林晨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上的线条更分明了，颧骨也更突出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V领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一个十字架，大概拇指大小。
他的头发剪短了，自然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块在里面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手中的酒杯上，让琥珀色的液体泛出一层金色的光泽。
看到龙哥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拿着酒杯的那只手，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龙，随便坐。”
龙哥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往后靠了靠，两条腿自然地分开，姿态很放松。
林晨跟着走进去，在龙哥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房间的布局——两个出入口，一扇玻璃门通向后院，一扇木门通向室内其他区域。
窗户有两扇，都拉着百叶窗，其中一扇的叶片间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阳光，落在墙上的圣母画像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