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三角形。
埃斯特班从冰箱里拿出三瓶啤酒,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用瓶盖起子依次撬开,泡沫从瓶口涌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留下几滴深色的印记。
他把一瓶递给龙哥,一瓶放在林晨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握着剩下那瓶,没有立刻喝,而是在手心里转了转,感受着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
“等下一起吃个饭,”他说,“我请你们吃饭。附近有家古巴菜,老板手艺不错。”
龙哥点了点头,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林晨也点了点头。
埃斯特班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林晨身上,停留了两三秒。
他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律师,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林晨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我之前也找过其他律师,” 埃斯特班说,
“不止一个。他们的建议差不多——注册空壳公司,用咨询费和管理费的名义走账。简单,直接,收费也便宜。但你不一样。你让我做实体的公司,做真实的业务,收的费用是他们的好几倍。”
他顿了顿,看着林晨。
“我想知道为什么。”
林晨把啤酒瓶放回茶几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那颗扣子是扣好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埃斯特班。
“这就是我们律所收费贵的原因。” 他说。
“你之前找的那些律师,给你设计的方案——用咨询费名义把钱打给空壳公司——这个模式在美国已经被起诉过无数次了。逃税,隐藏资金来源,洗钱。FinCEN那边有一套完整的识别体系,专门盯着这种结构。”
埃斯特班皱了皱眉。
“FinCEN?”
“美国财政部金融犯罪执法网络。”林晨说。
“他们的数据库里存着成千上万条这种模式的案例。你注册一家空壳公司,没有员工,没有办公室,没有实际的业务往来,只有一个银行账户和一些发票,在他们的系统里,这种结构会在三秒钟之内被标记出来。”
他伸出手,掰着手指数。
“无实际业务,无员工,无办公场所,受益所有权信息无法识别,资金流动和声明业务不匹配,通过发票和咨询费等方式转移资金这是空壳公司的六个危险信号。你只要中了其中两三条,就已经上了他们的雷达。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案,六条全中。”
埃斯特班的手指停在瓶身上,不动了。
他盯着林晨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靠回沙发背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之前那些律师给你设计的方案,不是在帮你规避风险。他们是在帮你制作一份写给FinCEN的自首书。” 林晨说。
“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被查到。运气好,三年。运气不好,六个月。”
埃斯特班沉默了几秒钟。
他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泡沫。
“原来还有这一层考虑。”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居然到现在才知道”的味道。
“那些律师没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他们要么不知道,要么不在乎。”林晨说。
“有些律师做这种业务,抱着的心态是‘客户不出事就行’。至于客户会不会在三年后被查,那不是他们关心的事。反正到时候客户已经在监狱里了,也找不到他们退费。”
埃斯特班听到最后一句话,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林晨继续说下去。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律师自身的风险。根据律师职业行为规则,律师必须对客户的业务目的和资金来源做合理调查。如果我明知道你的钱来源有问题,还帮你设计架构去掩盖,那就不只是你的问题了,我也进去了。”
他顿了顿。
“沃森律所不代理涉及犯罪或欺诈的案子。所以我们不接洗钱的活。你之前那些律师给你设计的方案,已经不是灰色合规了,那是共谋洗钱。联邦法律写得清清楚楚,最高可判二十年监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段法律条文。
埃斯特班看着他,又看了看龙哥。
龙哥靠在沙发里,手里握着啤酒瓶,没有插话,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你这一套……”埃斯特班说,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怎么做?”
林晨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完全合法的。我们是来帮你优化资金结构,降低税务和法律风险”
他说。
“新公司的账面会很干净。从我们合作的第一天起,每一分钱都要能经得起IRS的审查。不是‘看起来没问题’,是真的没问题。”
他往前坐了坐,身体微微前倾。
“具体来说:
第一,公司有真实的业务目的——物流仓储也好,设备租赁也好,跨境贸易中转也好,随便你选。但必须是真的在做的业务,不是挂在墙上的招牌。”
“第二,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对应的合同、发票、服务记录。”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不碰现金。任何一笔超过一万美元的交易,都会走银行转账,留下完整的流水记录。”
“第四,公司会有真实的办公场所,真实的员工,真实的保险缴纳记录。你付的不是‘咨询费’,你付的是‘仓储服务费’或者‘物流管理费’——有真实的业务对应,有真实的交付成果。”
他收回手,靠在沙发背上。
“这套架构的成本比空壳公司高得多。注册成本、运营成本、税务申报成本,每一项都更贵。但它经得起查。FinCEN来查,IRS来查,FBI来查,随便他们查。”
埃斯特班听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龙哥。
“龙,我第一次觉得律师费这个东西花得值。”
他说。
龙哥端着啤酒瓶,嘴角动了一下。
“贵的东西,除了贵,没有别的缺点。”龙哥说。
林晨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毕竟好多服务都是很贵的。”
他说。
“便宜的方案,往往是把风险藏起来。贵的方案,是把风险消灭掉。你付的钱,买的是‘晚上能睡得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