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特班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
他端起啤酒瓶,朝林晨举了一下。
“贵的好。省了很多麻烦。”
他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回想什么事情。
“现在才知道,原来解决问题可以这么文明。不需要动刀动枪的。” 他说。
“当年我们刚来美国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想尽办法把钱塞给警察。 现金,装在信封里,趁没人看见的时候递过去。逢年过节还要送礼,生怕人家不收。收了还不一定办事,办了事还不一定办得好。”
他摇了摇头。
“现在花点钱请个律师就解决了。合规,合法,还能抵税。比当年那套强太多了。”
龙哥靠在沙发里,手里的啤酒瓶已经空了,他把它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文明做事的效果,可能比我们之前那套好多了。”他说。“大家都好好赚钱,谁也不耽误谁。”
埃斯特班点了点头,然后看了龙哥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华人的名声,不也是靠打出来的吗?” 他说。
“我听说你现在都开了公司,也不打打杀杀了。”
龙哥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空啤酒瓶上,沉默了两秒钟。
“打打杀杀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说。
“现在环境不一样了。”
埃斯特班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我记得当年可是没有人敢去惹你们啊。”他说。
“我在布鲁克林混的时候,听老人们说过——不要去惹唐人街的人,他们是真的会跟你拼命的。不像现在,什么人都在皇后区跑来跑去,谁都觉得自己能分一杯羹。”
龙哥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啤酒瓶,发现已经空了,又放回去。
“人多了,就这样。” 他说。
“人少的时候,大家抱团,拳头往外打。人多了,心思就散了。有人想做正经生意,有人还想走老路,有人两边都想占着。管不过来。”
埃斯特班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过头,看着林晨。
“林律师,你知道当年为什么华人能够打下这么大的地盘吗?”
林晨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和韩国城事件一样。” 他说。
“当年打下美国的那一批人里面,有很多有极强军事素养的角色。”
埃斯特班挑了挑眉。
“这我倒是不知道。我听很多人说,那时候华人黑帮打架可是非常厉害的——一个人能打好几个,不怕死,下手狠。”
“不是不怕死。”林晨说。“是他们面对的那批人,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 他顿了顿。
“越战之后,有一批人从东南亚去了香港,组成了大圈帮。这些人里面,很多是退伍军人,打过仗的,真正在丛林里和敌人拼过命的。”
“他们在越南战场上面对的是北越的正规军和越共游击队,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这样的人回到城市里,面对街头黑帮——那些拿着砍刀和棒球棍的混混——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对手。”
他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而更多的人,可能去了其他地方。加拿大,澳大利亚,欧洲。也有一部分来到了美国。”
龙哥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墙上的圣母像上,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你说的没错。” 他说。 “他们对唐人街的建立功不可没。没有那批人,就没有今天的唐人街。”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但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很快,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动声色的表情。
埃斯特班没有注意到龙哥那一瞬间的变化,他的注意力还在林晨说的那段历史上。
“原来如此。”他说。“但是为什么现在少了?我是说,那种能打的人。”
“经济发展了。”林晨说。“有工作了,有正经生意可以做了,没有必要再过那样的日子了。毕竟大家都只是为了赚钱,不是吗?如果能用合法的方式赚到钱,谁会愿意冒着进监狱的风险去赚?”
埃斯特班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
他端起啤酒瓶,朝林晨举了一下。
“这个我倒是很认可。” 他说。
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瓶放在茶几上,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林律师,要不要出去看看?” 他说。 “带你看看我的院子。”
林晨把啤酒瓶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放下瓶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好啊。” 他说。
两个人穿过客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后院。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龙哥没有跟出来,他靠在沙发上,掏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像是在处理什么事情。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有些开裂,裂缝里长着几株野草。
围墙是红砖砌的,大概一人高,墙头上插着几片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
院子角落里有一个水龙头,龙头下面的水管没有拧紧,一滴水正慢慢地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埃斯特班站在院子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越过围墙,看向远处的街道。
“这块地我买了六年了。”他说。“当初买的时候,周围全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现在你看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林晨看过去。
围墙外面,几条街之外,能看到几栋新建的公寓楼,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楼下有几家店铺,招牌上写着西班牙语,门口有人在排队。
“这一片正在变。”埃斯特班说。“开发商进来了,房价在涨,租金在涨。再过几年,这里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林晨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所以你才想把中转站搬到别的地方去。” 他说。
埃斯特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林律师,你真的很聪明。” 他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这块地留着,等它升值。中转站搬到别的地方去——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等过几年,这块地出手,赚到的钱足够我退休了。”
林晨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目光平静。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传来的烤肉香气。
埃斯特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拍了拍林晨的肩膀。
“走吧,去吃饭。” 他说。
“我请你吃全皇后区最好的古巴三明治。”
两个人走回屋里。
龙哥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聊完了?”他说。
“聊完了。”埃斯特班说。“走吧,吃饭去。”
三个人走出院子,穿过那条窄巷子,回到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