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特班听了这话,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认同还是不以为然。
“前一段时间,”他说,“有一次交易,你们中国游客还有人站在旁边围观。”
他顿了顿。
“底下的人都差点直接掏枪了。”
龙哥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听到这里,他开口了。
“最后呢?”
埃斯特班转过头看着他。
“最后?最后看到他们手里拿着吃的——热狗,薯条,还有一杯可乐——一边吃一边看,还拿手机拍。”
他摇了摇头。
“一看就知道是游客。哪个便衣会一边啃热狗一边盯梢?就放他们走了。”
他转回头,看着林晨。
“你们中国人总是这么好奇吗?”
林晨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光线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一种很轻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叹息,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感到无奈但又无从说起的事情。
“可能这些年,”他说,“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吧。”
他说得很含蓄,但埃斯特班听懂了。
没有经历过战争。
没有经历过动荡。
没有经历过那种走在街上需要时刻警惕周围环境的日子。
对于那三个年轻人来说,皇后区只是一个“有点异域风情”的旅游目的地,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拍照、打卡、发朋友圈,而不是为了生存。
这种“无知”,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幸运,但对埃斯特班和他的手下来说,这种“无知”有时候会变成麻烦。
埃斯特班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伸手拍了拍林晨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我领你这个情”的意味。
古巴餐厅在街角,门面不大,招牌是红黄蓝三色的,上面画着一棵棕榈树和一支雪茄,西班牙语写着“La Isla del Sabor”——风味之岛。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印着切·格瓦拉的头像,头像下方是一行小字:“Bienvenidos”——欢迎光临。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炸香蕉、烤猪肉和蒜蓉酱的气味扑面而来。
餐厅不大,大约七八张桌子,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
墙上挂着几幅古巴风景画——哈瓦那的海滨大道、老爷车——画框有些歪了,但没有人去扶正它。
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在播放一首舒缓的波莱罗舞曲,女歌手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像是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下午五点左右,店里没什么客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古巴老头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到埃斯特班进来,他放下报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厨房。
埃斯特班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坐的位置背靠着墙,面朝着大门。
龙哥在他对面坐下。
林晨坐在龙哥旁边,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不到五分钟,那个古巴老头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三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有一个古巴三明治——压扁的烤面包夹着烤猪肉、火腿、瑞士奶酪、酸黄瓜和芥末酱,面包表面烤得金黄酥脆,切口处露出融化的奶酪和被压实的肉馅。
旁边还配了三片青柠和一小碟炸芭蕉片。
埃斯特班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开口。
“皇后区在变。” 他说。
“你们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那些新修的公寓楼,那些咖啡店,那些骑着自行车送外卖的年轻人。几年前这条街上只有杂货铺和烤肉摊,现在开了三家奶茶店,一家瑜伽馆,还有一个卖手工蜡烛的。”
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越来越多的游客。越来越多的人拿着手机到处拍。环境越来越复杂了。”
林晨拿起自己的三明治,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
面包压得很实,切口整齐,里面的肉和奶酪层层叠叠,像是一栋被压缩的建筑。
“这也是好事情。” 他说。
埃斯特班抬眼看他。
“怎么说?”
林晨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几下,点了点头,味道确实不错。
然后他把三明治放回盘子里,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
“商铺、餐厅、酒店,都依赖于游客消费。”他说。“如果因为黑帮的活动导致游客不敢来,最后受害的不只是游客还有这里的经济生态。”
他顿了顿。
“房东收不到租金,商铺倒闭,失业率上升,房价下跌。整个社区都会垮掉。到那个时候,就算你有再多的地盘,也榨不出多少钱来。”
埃斯特班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三明治,但没有咬,而是盯着林晨看了几秒钟。
“你们高材生的脑子里面,”他说,“想的和我们就是不一样。”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感叹,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件事还可以从这个角度看”。
“我们以前的想法很简单:这块地盘是我的,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谁敢在我的地盘上闹事,我就让他消失。游客?游客碍事就把游客赶走。警察?警察碍事就把警察买通。”
他摇了摇头。
“没想过你说的这些——什么经济生态,什么房价下跌。”
林晨拿起三明治,又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
“所以才有你们现在干的事情。” 他说。
埃斯特班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警局希望见到能带来稳定环境的帮派。”林晨说。“一个大帮派,能控制住自己地盘上的治安,能提供线索,能配合警方的工作,这样的帮派对警局来说,是一个‘有用的合作伙伴’。”
他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但如果地盘上全是一群小帮派,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后天误伤一个游客,警局就头疼了。他们要花人力物力去处理这些破事,还没有政绩可言。”
他收回手。
“所以你给他们提供线索,由他们出动。他们抓了人,有了政绩。你借他们的手清理了不听话的人,减少了损失。双赢。”
埃斯特班没有说话。
他把三明治举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消化林晨说的话。
龙哥坐在对面,一直没有插话。
他吃三明治的方式和另外两个人都不一样——他把三明治切开,一块一块地吃,像是在吃牛排。
他吃得很慢,很专注,但林晨知道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埃斯特班咽下嘴里的食物,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碎屑。
“所以你之前提的,”他说,“我们应该让这里的商户写感谢信?”
林晨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不止感谢信。” 他说。 “打赏费。”
埃斯特班的眉毛挑了一下。
“打赏费?”
“商户联名给警局写感谢信,感谢他们‘维护社区治安’。”林晨说。“同时,商户们可以自愿筹集一笔‘社区治安基金’,用于奖励在辖区内表现突出的警员。”
他顿了顿。
“这笔钱不走你的账,不走警局的账。由商户直接交给警监公会,再由警监公会以‘社区表彰’的名义发放给警员。”
埃斯特班听完,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你这个主意真他妈绝”的笑。
他拿起三明治,朝林晨举了一下,像是在敬酒。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大口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几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里的三明治是我在美国吃过最好吃的三明治。”
林晨也拿起自己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专心对付手里的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