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兹笑了。
他的笑容不大,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牙齿。
“帮派的组织架构和企业没什么不同。” 他说。
他把椅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最高一级是董事会。我上一级叫区域总经理,管整个曼哈顿下城区的业务。我这一级叫区域经理,管这一片——从第十一大道到哈德逊河,从十四街到运河街。”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门外。
“我下面有会计,管账目流水;有执行人,管纪律和安全;有安全员,管巡逻和盯梢。底下有几条业务线,每条业务线有几个业务经理。最下面是执行员——跑腿的、送货的、站岗的。”
他停顿了一下。
“执行员下面还有一些人,他们不接触业务。”
林晨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他们干什么?”
“盯梢。传递消息。”罗兹说。“他们不认识上线,也不知道自己在传什么消息。他们只知道有人让他们把一个信封从A点送到B点,或者有人在某个时间段出现在某个位置,看到什么就报告什么。”
“外包。”
“差不多。只不过不用签合同,不用开发票,不用缴税。”
罗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这些人有的是流浪汉,有的是瘾君子,有的是欠了债还不上的人。他们做这些事,换一顿饭,换一个睡觉的地方,换一点零花钱。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帮谁做事,也不想知道。”
林晨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的一角,那里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
数字排列得很整齐,一行一行,像是某种账目记录。
“方便说下,”林晨开口了,“你这一层级年收入大概多少吗?”
罗兹看了他一眼。
“十万美金。”他说。“扣完税后,刚好够养我那几个老婆和孩子。”
林晨点了点头。
“那你的工资比我高。”
罗兹眉毛挑了一下。
“是吗?”
“我现在在律所的实习工资,一年七万五。”林晨说。“转正之后大概十二万。但我还没转正。”
罗兹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个耶鲁法学院的高材生,挣得还没我一个混黑道的多。”他说。“这他妈是什么世道。”
“市场规律。”林晨说。“供需关系决定价格。你们这一行的风险溢价比较高。”
罗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你刚才说想聊业务线?”他说。
林晨点了点头。
“能具体聊聊不同业务线的模式吗?”
罗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形成一个金字塔的形状。
“我这边分几条线。”他说。“第一条就是你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些女性工作者。”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一个工厂经理在介绍生产线。
“我们把这些人简单分成两类。全职的,每个月固定缴纳一笔费用——几十美元,具体金额看她们在哪条街上干活。兼职的,我们不收固定费用,只抽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左右。”
“交了钱的人,我们帮她们摆平不合理的嫖客——不给钱的、动手的、纠缠不休的。对于皮条客,我们也收钱。想在我们地盘上做生意,就得交入场费。”
林晨听完,沉默了片刻。
“物业管理费。”他说。
罗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声从他的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像是一辆柴油发动机在怠速运转。
“你们律所的人就是幽默。”他说。“保护费就是保护费,还物业管理费。”
林晨没有笑。
“那毒品这条线呢?”
罗兹的笑声收住了。
他的表情恢复到了之前的平静状态。
“除了销售之外,我们会收取场地费用。”他说。“想在我们的地盘上吸的,就得交钱。不交的,我们就请他们离开这片区域。”
“怎么个请法?”
“先口头警告。不听的话,执行人会去找他们谈谈。”
罗兹的语气依然很平淡。
“再不听的话,他们就再也买不到货了。”
“你们怎么控制量和价格?”他问。
罗兹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仍然交叉在一起,目光落在林晨的脸上。
“你觉得呢?”
林晨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罗兹的眼睛。
“你们有专门的团队做供需调配和预测的。”
罗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微微变了一点,那种评估的目光又出现了,但这次带着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是的。”他说。“有专业的人做这些事情。”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
“除了这些,我们还有专门做人员排班和调度的。毕竟这个地方,任何人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在扯谎。或者说,这个人随时可能进监狱。所以我们需要做预测,做管控。”
“计划经济。”林晨说。
罗兹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的。计划经济。”
林晨的目光落在白板上的那些数字和代号上。
那些潦草的笔记在他的视线里逐渐变得清晰,它们不再是随意的涂鸦,而是一套编码系统。
每一个代号对应一个位置,每一个数字对应一个数量,每一条横线对应一个时间节点。
“你们多久汇报一次?”他问。
“底下的人按周向我汇报一次。”罗兹说。“我向上按月处理。”
“他们需要做报表吗?收入明细,具体的事情,人员变动?”
罗兹看着他,停顿了一秒。
“比你说的更详细。”
林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墙上的地图,到白板上的数字,到办公桌上那本翻开的笔记本,再到电脑屏幕边缘贴着的几张黄色便利贴。
“经济利益怎么协调?”他问。“他们怎么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