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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下城区，第十一大道往西，靠近哈德逊河的那一片区域。
上午十一点，阳光已经升到了头顶，但在这片街区里，阳光好像失去了它的效力。
街道两侧的建筑把光线切割成狭窄的条状，阴影占据了大部分路面。
人行道上散落着昨夜留下的垃圾——揉皱的烟盒、空啤酒罐、几张被踩脏的外卖传单。
一只老鼠从垃圾桶底部钻出来，沿着墙根跑了几步，又钻进了一个下水道口。
林晨站在街角，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提前到了十五分钟。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进这种地方，双脚踩在人行道上，鼻腔里充斥着垃圾发酵的酸臭味和廉价香水残留的气息。
周围看起来很安静。
几个流浪汉蜷缩在商店门口的纸板堆上，有的裹着睡袋，有的盖着破毯子。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中年男人蹲在一根消防栓旁边，手里捏着一个纸杯，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马路对面，一个戴棒球帽的黑人青年靠在墙边，正在用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不时扫过街角。
林晨没有四处张望。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人的人，偶尔看一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街口的方向。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从他踏上这条街的第一步开始，至少有四双眼睛已经锁定了他。
那个蹲在消防栓旁边的流浪汉——他的纸杯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个靠在墙边打电话的黑人青年——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根本没有通话界面。
还有一个坐在二楼窗台上的女人，穿着一件粉色的浴袍，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她的指缝间升起，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林晨移动。
盯梢。三重覆盖。一层地面，一层高处，一层流动。
这不是业余水平。
林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整。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街对面的一个门洞里走了出来。
他是个黑人男性，大约四十岁出头，身高一米八五左右，体格结实但不臃肿。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 Polo 衫，领口挺括，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银色的链子，链坠藏在衣领下面，看不清楚是什么款式。
他穿过马路，径直朝林晨走来。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
他在距离林晨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就是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布鲁克林区特有的口音——元音压得很扁，尾音微微上扬。
林晨点了点头。
“犹图律师让我过来找你学习。”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鞋子扫到他的头发，然后又回到他的眼睛上。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
“罗兹。”
林晨握住了他的手。
手掌厚实，指节粗大，握力适中。
“跟我来。”
罗兹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林晨跟上。
他们穿过街道，走进那个门洞。
门洞里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墙纸，地面上铺着老旧的瓷砖，有几块已经碎裂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层。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的绿色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金属。
罗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了两圈。
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林晨走进去。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约有两三百平方英尺。
天花板上吊着几根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光线苍白而刺眼。
大厅里摆着几张破旧的沙发和几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个塑料箱子，箱子里装满了各种杂物——电线、插座、打印纸、一次性纸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制剂的味道。
大厅的两侧各有一条走廊，通向更深处。
左侧走廊的墙壁上贴着几张海报，上面的女郎穿着暴露的衣服，摆出挑逗的姿势。
右侧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半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就在林晨走进来的那一刻，左侧走廊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蕾丝吊带裙，裙摆很短，堪堪遮住大腿根部。
她的头发是染过的金色，发根处已经长出了一截黑色。
她赤着脚，脚趾甲涂着鲜艳的红色指甲油，有几片已经剥落了。
她看到林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哟，新面孔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刚睡醒。“帅哥，要不要——”
她的话说到一半，看到了罗兹。
她的笑容消失了。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那双红色的脚趾甲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了几下，然后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晨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大厅里的陈设，然后落在了右侧走廊那扇半掩的门上。
“这边。” 罗兹的声音传来。
林晨跟着罗兹走进了右侧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办公室。不大，大约十几平方米。
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摆在房间的正中央，桌面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一部电话机、几摞文件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办公桌后面是一张黑色的皮质老板椅，椅面有些磨损，坐垫的位置已经被坐出了一个凹陷的形状。
墙壁上挂着一张纽约市的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不同的区域。
红色图钉集中在曼哈顿下城区的这片区域，蓝色图钉散布在布鲁克林和皇后区的几个位置。
地图旁边是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一些数字和代号，字迹潦草，像是速记符号。
罗兹走到办公桌后面，在老板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折叠椅。
林晨坐了下来。
“犹图律师给我打过招呼了。” 罗兹说。
他把桌上的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说你想看看体系是怎么运作的。”
林晨点了点头。
“是的。”
“想从哪里开始？”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白板上的那些数字和代号，然后他的目光回到了罗兹的脸上。
“组织架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