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接这个称呼,而是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今天要赶回去上课?”
林晨点了点头。
他伸手拿起那个锡纸包着的三明治,拆开一角,看了一眼——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面包烤过,边缘微微焦黄。
“九点半有课。”
“那走吧。” 艾玛说 “我送你回去。我刚好也要回学校一趟。”
林晨咬了一口三明治,咀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他抬头看着她。
“你也回纽黑文?”
“有个讲座要听。法学院的校友会办的,顺便见几个教授。”
艾玛说得很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的行程。
“你在车上再睡会儿。”
林晨没有拒绝。
他把剩下的三明治放回锡纸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抖了一下,穿上。
他把那摞看完的文件夹抱起来,走到犹图办公室门口。
门是锁着的。
他把文件夹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写了几个字贴在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
“看完了。”
然后他走回工位,拿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把空杯丢进垃圾桶。
“走吧。” 他说。
两个人穿过安静的办公区,走向电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艾玛的步伐轻快而有节奏,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林晨的步伐稍慢一些,脚步更沉,像是还没有完全从睡眠中苏醒过来。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艾玛按了B2层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
封闭的空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电梯运行的低频嗡鸣声填满了沉默。
“你看完了?”艾玛问。
“看完了。”
“感觉怎么样?”
林晨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衬衫有点皱,头发也有点乱,眼睛里还有一些血丝。
“感觉以前在学校里学的那些东西,有一半是错的。”
艾玛转过头看着他。
“哪一半?”
“学校教的是‘法律怎么用’。”林晨说。“犹图给的资料教的是‘怎么用法律’。”
电梯到达B2层,门开了。
地下停车场的空气带着一股混凝土和汽油混合的气味,几盏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响声,光线苍白而均匀。
艾玛没有接话。
两个人上了车。
艾玛发动引擎,车子从车位里缓缓退出,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朝出口驶去。
林晨靠在副驾驶座上,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把头靠在头枕上。
车子驶入了一条长长的坡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应急灯,橘黄色的光芒一格一格地从车窗外掠过。
车子驶出停车场入口,阳光重新灌进车内。
林晨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能感觉到车子在加速,能听到轮胎与路面摩擦产生的白噪音,能闻到车厢里淡淡的皮革味和艾玛身上的香水味——一种很淡的花香调,不浓烈,若有若无。
“艾玛。”
“嗯?”
“你昨晚说的那些关于犹图的事——父亲还跟你说了什么别的吗?”
艾玛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在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天空,云层很低,像是压在城市上方的一层棉絮。
“你想知道什么?”
“那家投行。”林晨没有睁眼。“他四十岁那年调查的那家投行是哪家?”
艾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父亲没跟我说名字。”她说。“他只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家投行的CEO,后来成了财政部部长。”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白噪音。
林晨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
林晨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真的睡着了。
林晨推开公寓门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玄关里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公寓里没有人。
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只马克杯,杯底残留着一层咖啡渍,杯沿上有一个淡淡的口红印。
旁边是一把水果刀和半个柠檬,柠檬的切面已经有些干瘪了,边缘微微卷起。
砧板上散落着几粒柠檬籽。
陈蕊已经走了。
他走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里的窗帘还拉着,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像是沉在水底的感觉。
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枕头上有明显的压痕,被窝的形状还依稀可辨。
她昨晚就是在这里睡的。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抓住被角,抖了一下,把被子铺平。
他又走到窗边,把枕头拿起来拍了两下,放回床头,摆正。
然后他把窗帘拉开了一半,让更多的光线照进来。
被子铺好后,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平整的床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拇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
“昨天看资料太晚,在律所睡着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
“嗯。”
一个字。
林晨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钟。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一个小小的白色方块。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打字:
“我觉得我们可以在纽约租一套公寓。这样上班方便。”
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手机的震动来得更快。
“好,我来找。”
林晨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字:
“好,我去上课了。”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过来了:
“去吧。上完记得补觉。”
林晨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残余的困意消退了一些。
他脱下衬衫,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换上。
系扣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作很快,从下到上,一颗一颗,然后在领口处停下来——他没有系最上面那颗,留了一个扣子敞着。
他穿上西装外套,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走出了公寓。
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锁上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