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看着面前的文件夹封面,目光落在米黄色纸面的某一点上,没有移动。
大约过了三四秒钟,他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然后抬起头。
“那后来呢?他来到了沃森律所?”
艾玛摇了摇头。
“没有。他辞职后,去了一家跨国企业,做了五年的全球合规副总裁。”
“然后呢?”
“然后在父亲的推荐下,加入了沃森律所,成为高级合伙人。”
林晨靠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
日光灯的白色光芒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均匀的光晕,像是一层薄薄的雾。
“原来如此。” 他说。
艾玛看着他,等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说下去。
“他现在领导的部门,主要是为高净值客户和跨国企业提供‘结构性合规’服务。帮客户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设计最优的资金流动路径。”
她顿了顿。
“这个部门是律所的王牌团队之一。”
林晨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你好像很期待加入他的团队?”
艾玛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苦笑。
她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无奈。
“他没选中我。” 她说。
她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的Excel表格滚动了几行。
“不过他能选中你也挺好的。”
林晨没有接话。
他伸手拿起第二本文件夹,翻开封面,快速浏览了几页。
里面是一份详细的案例分析。
某个欧洲富豪如何通过三层离岸架构和两家信托基金,将一笔超过五千万欧元的资金从东欧转移到瑞士,再从瑞士转移到新加坡,整个过程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法律。
他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原位。
“看来今天晚上又要通宵了。” 他说。
艾玛抬起头,看着他。
“我给你带早饭。”
林晨转过头,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好。”
艾玛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电脑,把电源线拔下来绕好,放进包里。
她把包挎在肩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晨坐在桌沿上,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玻璃门,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打开了第一本文件夹。
第一份文件是关于一个南美客户的案例分析。
这个客户拥有一家看似普通的农产品出口公司,但实际上,这家公司是一个跨国贩毒组织用来洗钱的工具。
犹图在文件中详细分析了这家公司的资金流动路径——从哥伦比亚的可可种植园,到巴拿马的转运仓库,到迈阿密的进口分销商,再到瑞士的私人银行账户。
每一步都有合法的商业合同和发票作为支撑,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有合理的商业理由。
但犹图在文件的末尾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所有合法的表象背后,都有一个不合法的前提——那就是这笔钱的原始来源。只要你找不到那个前提,这套架构就是牢不可破的。”
林晨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页。
第二份文件是关于一个中东客户的案例。
这个客户是一家主权财富基金的高级管理人员,他利用职务之便,将基金的资金转移到了自己控制的离岸账户中。
犹图在文件中展示了他是如何通过一系列复杂的金融操作——包括虚假投资、关联交易、期权合约——来掩盖这笔资金的真实去向。
林晨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勾勒出整个资金流动的地图。
每一条线、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转折,他都试图在自己的脑子里重建这个架构。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他看完了最后一本文件夹。
他把文件夹摞好,码齐,放在桌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捏了捏鼻梁。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资金流动的线路图,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络,在他的意识深处闪烁着微弱的荧光。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办公区时,林晨正趴在自己的工位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呼吸均匀而深沉。
办公区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艾玛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肩上挎着她的电脑包。
她看到趴在桌上的林晨时,脚步放慢了,但没有停下。
她走到林晨的工位前,把纸袋轻轻放在桌面上。
一个装着咖啡杯,纸杯壁还透着温热;
另一个装着用锡纸包好的三明治,边缘渗出一点点黄油浸润的痕迹。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放在咖啡袋旁边。
卡片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在背面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房间号。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放咖啡袋的时候,她用手托着杯底,避免杯盖碰撞发出声响;
放门禁卡的时候,她特意避开了文件夹的边缘,以免纸张摩擦的声音惊动他。
但林晨还是醒了。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花了半秒钟适应光线。
他的左脸颊上印着一道浅浅的折痕——是衬衫袖口的纽扣压出来的。
他看到了面前的咖啡和三明治,然后看到了那张白色的门禁卡。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桌边的艾玛。
“看来你以后会经常待到很晚。” 艾玛说。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预料到的事情。
“如果需要休息,可以去我那边。密码写在卡背面了。”
林晨低头看着那张门禁卡。
卡片很新,边缘没有磨损,像是刚领出来的。
他用拇指把卡片翻过来,看到便利贴上写着四位数的房间号和六个字符的密码。
他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看了两三秒钟,然后把卡片放回桌面,伸手拿起那杯咖啡。
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掌心,温度刚好——不烫手,但足够热。
他把咖啡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黑咖啡,加了糖也加了奶。
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条温暖的线穿过他的胸腔。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那张门禁卡,放进了自己衬衫的口袋里。
“谢了,我的妹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咖啡杯上升起的热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