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图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往上弯了一下。
“那你给自己留退路了吗?” 他问。
林晨没有犹豫。
“我还不是律师。”
犹图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案子不会留在任何明面的记录上。” 林晨说。“即使留下了,也是合法的方案——不是吗?”
犹图靠在椅背上,盯着林晨看了五秒钟。
“你很懂得利用自己的身份。” 他说。
“毕竟保证客户安全的前提,是保障自己的安全。”林晨说。
犹图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过身,从办公桌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摞文件夹,放在桌上。
那摞文件夹大约有五六公分厚,封面是统一的米黄色,没有任何标识。
“你学得很快。” 他说。 “有些东西能教,有些东西不能教,需要你自己去看,自己去掌握。”
他把那摞文件夹往林晨的方向推了推。
“今天把这些资料看完。”
林晨看了一眼那摞文件夹,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内容。
他伸手把文件夹拿过来,放在自己的公文包旁边。
“明白了。” 他说。
犹图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好像永远不累。”
林晨抬起头,对上犹图的目光。
“只是习惯了。”
犹图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伸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比之前那些薄一些,但封面上同样没有任何标识。
他把这个文件夹也推到林晨面前。
“那就再加这一份。”
林晨低头看着那个新加进来的文件夹,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和那摞文件夹放在一起。
“明白了。” 他说。
犹图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靠回大班椅上,端起水杯,目光转向窗外。
林晨站起来,把那摞文件夹和公文包一起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犹图的声音。
“林晨。”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做的方案——埃斯特班那个——有几个地方可以优化。”
林晨站在门口,等着他继续说。
“第一,物流环节的成本结构需要调整。你用的是固定成本分摊模型,但实际运营中,变动成本的比例会比预期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如果不预留这个空间,六个月后账面上会出现缺口。”
“第二,你和埃斯特班的沟通频率需要降低。一周一次电话,两周一次见面——不能再多。太频繁的联系会留下痕迹,也会让对方产生依赖。你要让他学会自己运营这套架构,而不是事事都来问你。”
“第三,” 犹图停顿了一下。 “你给自己留的后路,不能只有一条。”
林晨站在门口,背对着犹图,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声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吸。
他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怀里那摞文件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看完这些资料。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看完。
林晨推开办公区的玻璃门时,墙上的时钟显示下午七点一十七分。
白天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打印机运转的嗡嗡声,此刻都消失了。
只剩下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像是一只巨大的昆虫在墙壁里沉睡。
头顶的日光灯有一半已经关了,剩下的一半把办公区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网格——亮的地方刺眼,暗的地方像水底。
林晨回到工位的时候,看到艾玛坐在她的椅子上。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鼠标,正在滚动页面。
林晨把腋下那摞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今天怎么来了?”
艾玛抬起头,目光从那摞文件夹上扫过,然后落在他脸上。
“沃森女士正在带我做新的项目。”她说。“有个文件需要回来取。”
她朝那摞文件夹扬了扬下巴。
“你这是犹图律师给的?”
林晨点了点头。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在桌子边缘坐下来——半靠着桌沿,一条腿撑着地面,另一条腿悬空晃着。
“今天要看完,然后还回去,不能带出律所。”
艾玛的目光在那摞文件夹上停留了几秒钟。
文件夹的封面是米黄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厚度不一,摞在一起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建筑。
“犹图律师是个很奇怪的人。”她说。
林晨看着她。
“怎么说?”
艾玛把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很少带人的。我来律所这么多年,没见过他亲自带任何一个实习生或初级律师。他那个部门的人,基本都是直接从外面挖来的有经验的律师——没有一个是内部培养的。”
她顿了顿。
“没想到他竟然选择了你。”
林晨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个文件夹,翻开封面,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是一份跨境资金流动的结构示意图,线条密集得像一张蜘蛛网,标注着不同的实体名称、银行账户、交易金额和时间节点。
他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原位。
“你知道他的履历吗?” 他问。
艾玛挑了一下眉毛。
“你对他不了解?”
“我来律所这么久,只是听说有这个人,还有他所在的部门。”林晨说。“但具体他以前做过什么,没人跟我说过。沃森女士也只是提了几句,没说太细。”
艾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二十八岁加入美国司法部,在纽约南区联邦检察院担任助理检察官。”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背诵一份她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资料。
“三十二岁调入洗钱与资产追回部门,专攻跨国洗钱案。”
林晨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三十五岁,主导了对墨西哥某贩毒集团在美国的金融网络的全面打击——成功冻结了超过两亿美元的非法资产。”
艾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三十八岁,升任部门副主管,负责协调DEA(美国缉毒署)、FBI和国土安全部之间的联合行动。”
办公区里安静了几秒钟。
远处传来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叮的一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晨没有动。
他坐在桌沿上,目光落在面前的某一点上,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那他为什么会离开?” 他问。 “如果这样发展下去,他很快就能爬上高位。”
艾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听父亲说起过。” 她说。 “四十岁那年,他主导了一起针对华尔街某投行的洗钱调查。调查进行到一半,被上级叫停了。”
林晨的目光微微一凝。
“为什么?”
“那家投行雇了全华盛顿最强的游说团队。”艾玛说。“通过国会山的某位重量级人物施压,让调查不了了之。”
她抬起头,看着林晨。
“最后他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