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传来警笛声,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犹图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说的‘延迟性’,”他说,“这个概念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林晨说。“我自己总结的。”
犹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你觉得,”他说,“律师真正的价值是什么?”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两个层面。” 他说。
“第一个层面:让相关法条延迟上线或者尽快上线。”
犹图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意思?”
“立法是需要成本的。”林晨说。“时间成本、政治成本、利益集团的博弈成本。如果一个行业有足够强大的游说能力,可以让一项对自己不利的法案在国会搁置三五年,甚至胎死腹中。”
他顿了顿。
“在这个过程中,律师的作用不是去对抗法律, 而是去延缓法律的到来。”
犹图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第二个层面呢?”
“让客户安全。”林晨说。“不管法律怎么变,不管监管怎么严,不管调查怎么深入, 客户都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
“这才是律师真正的价值。”
犹图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犹图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晨。”
“中国人?”
“是的”
犹图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沃森。
“脑子还行。就是太干净了,” 他说,“这个人,我要了。”
“他这段时间在你这里学习。”沃森说。“十周。”
“不够。”
“那就再加十周。”
犹图哼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低下头,开始看。
“下周一来报到。”他说。“九点。别迟到。”
林晨站在办公室中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犹图律师。” 他说。
犹图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沃森站起来,拍了拍林晨的肩膀。
“走了。” 她说。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声。
沃森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你知道他上一个亲自点名要人是什么时间吗?”
“不知道。”
“十二年前。”
林晨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沃森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好好学。” 她说。“他教的东西,法学院里学不到,我也教不了你。”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龙哥踩住刹车,车子稳稳地停住。
窗外的街景凝固了——一家关门的中餐馆,卷帘门上涂着涂鸦,一个流浪汉蜷缩在门口,身上盖着一张硬纸板。
林晨的思绪从回忆中被拉了回来。
他眨了眨眼睛,目光重新聚焦在窗外的街道上。
龙哥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还在专注地开着车。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波光。
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越来越近了,那些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像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水晶宫殿。
林晨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几个字,然后又关掉了屏幕。
林晨推开犹图律师办公室的门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半。
犹图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在看文件,而是靠在大班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上。
听到门响,他没有回头。
“解决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
林晨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在访客椅上坐下来。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把手中的公文包放在脚边,然后解开西装的扣子,调整了一下坐姿。
“方案确定了。” 他说。 “但是执行层面还需要管理。”
犹图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过椅子,看着林晨。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为什么这么说?”
林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一盆小小的绿萝上——那是这间办公室里唯一的活物,叶片油亮,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像是一条绿色的瀑布。
“只是突然想到你给我的评价。” 他说。
犹图的眼睛眯了一下。
“哪一句话?”
“‘脑子还行。就是太干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犹图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声。
“你对别人的评价很在意?”
林晨摇了摇头。
“如果对我有用,我不介意认真学习。”
犹图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身体微微前倾,把双手放在桌面上。
“详细说说。”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沉默了片刻后,他抬起头。
“你说‘脑子还行’意思是我的理论框架是对的,思维方式是对的。我能看到问题的结构,能找到解决方案的逻辑路径。”
他顿了顿。
“但你说‘太干净了’意思是,我还没有亲手做过脏活。我知道怎么设计结构,但我从来没有真正操作过。我知道理论上的风险点,但我不知道实际操作中的那些‘坑’——那些不会写在任何文件里、只能在实战中学会的东西。”
犹图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林晨继续说下去。
“我给埃斯特班设计的方案,在纸面上是完美的。物流公司、仓储合同、供应链金融——每一层都有合法的商业逻辑支撑,每一笔资金都有对应的业务凭证。但如果真的开始运营,一定会出现我在纸面上看不到的问题。”
他顿了顿。
“比如,仓库的实际管理人员会不会私下搞小动作?物流司机会不会在运输途中私自夹带货物?埃斯特班的手下能不能严格执行操作流程?如果有人被警察抓住,他会不会为了减刑把整个架构供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犹图。
“这些问题,在设计方案的时候是看不到的。只有在实际操作中才会暴露出来。”
犹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
“你知道艾米丽怎么评价我吗?” 他问。
林晨点了点头。
“最脏的手,最干净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