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
从一个放松的姿势变成了一个稍微前倾的姿势。
“有几个人已经到国内了。” 他说。
“然后他们主动联系了之前一起工作的老同事,老部下。越来越多的人同意了。”
“有多少?”
“第一批四个,已经落地了。第二批在办手续,大概七八个。后面还有人在观望,但看到前面的人没事,应该会陆续跟上。”
林晨点了点头。
他伸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他把卡递给龙哥。
“龙哥,这是你的卡。” 他说。 “能省不少麻烦。”
龙哥单手接过卡,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卡面,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你还给我准备了。”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毕竟名义上,你也是沃森的客户。” 林晨说。 “一视同仁,不是吗?”
龙哥把卡放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的位置,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一旦出事怎么办?” 他问。
林晨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
“我们干的都是合法生意。” 他说。 “出于对慷慨商人的便利,给人情卡很正常。有时候这张卡丢了,被人冒用了,这个官司,沃森的律师也可以接。”
龙哥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办法还是你们多。” 他说。
林晨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转过头,看着龙哥。
“那个教授进度如何?”
龙哥的笑容收敛了一点,但并没有消失。
“他愿意接触了。” 他说。 “问题应该不大。再磨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出发了。”
他顿了顿。
“苏先生挺满意的。”
林晨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车流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天际线上,曼哈顿的高楼大厦开始亮起灯光,像是一座正在苏醒的水晶城。
林晨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龙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伸手把车窗摇了上来,打开了空调。
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轰鸣。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朝着曼哈顿的方向驶去。
林晨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景色上。
他的身体在车里,但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犹图律师的那个下午。
沃森亲自带他去的,没有提前告诉他去见谁,只说了一句“带你去认识一个人”。
他们穿过开放式办公区,走过一排排格子间,穿过一道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玻璃门,走进了一条安静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高级合伙人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门上的名牌用烫金的字体刻着主人的名字。
沃森在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剪得很短,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像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会议。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有三摞,每一摞都至少有半尺高,像是三座微型城市的天际线。
他抬起头,看到沃森,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艾米丽。”他说。“你来干什么?”
“带个人给你看看。” 沃森说着,侧过身,让犹图看到站在他身后的林晨。
犹图的目光落在林晨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大概用了两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耶鲁法学院的?”他问。
“一年级。”沃森说。
“成绩?”
“前百分之五。”
犹图哼了一声,没有抬头。
“成绩好不代表能干这一行。”
沃森笑了笑,没有反驳。
“你先听听他说什么,再做判断。”
犹图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晨。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监管合规。”林晨说。“专门处理金融机构和跨国企业的监管调查、反洗钱合规、制裁合规以及相关的刑事辩护。”
犹图的眼睛眯了一下。
“艾米丽跟你说的?”
“我自己查的。”
犹图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眼镜戴上,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那你告诉我,”他说,“你觉得这一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晨站在办公室中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明亮的梯形。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两秒钟。
“延迟性。” 他说。
犹图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几乎看不出来。
“继续说。”
“法律具有延迟性。” 林晨说。
“一个新的商业模式出现,到监管机构意识到需要监管,到法案起草,到听证会,到投票通过,到正式生效——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两到三年,在某些领域可能需要五到八年。”
他顿了顿。
“在这段时间窗口里,怎么做是合法的,怎么做是灰色的,怎么做是会留下把柄的——这就是律师需要判断的事情。”
犹图没有说话。
他盯着林晨看了五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沃森。
“你在哪儿找到这小子的?”
沃森耸了耸肩。
“朋友介绍的。他想问你一些问题。”
“问什么?”
“‘顶级律所做的业务和街边律所做的业务,本质区别是什么?’”
犹图听完,他转回头,重新看着林晨。
“那你自己觉得,”他说,“区别是什么?”
林晨没有犹豫。
“街边律所做的是‘钻空子’。” 他说。
“他们找法律没有覆盖到的空白地带,然后把客户的钱塞进去。这种做法的问题是:一旦法律补上了那个空白,客户就会暴露在风险中。”
他顿了顿。
“顶级律所做的不是钻空子,是做结构性设计。”
犹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什么叫结构性设计?”
“设计一整套商业和法律架构,让客户的资金能够在合法的轨道上运行。”林晨说。“不是把钱藏起来,而是给钱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可以被解释的来源,一个经得起审计的轨迹。”
他顿了顿。
“即使有一天监管机构注意到了这笔钱,他们也找不到任何违法的证据。因为从法律角度来看,这笔钱从头到尾都是合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