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在快速地处理这些信息。
逻辑链条很清晰。
如果帮派成员贸然离开,会被当作卧底追杀。这是规矩。
但如果留下来,按现在的形势,被警察抓是迟早的事情。
唯一的出路是表现出足够的价值,成为更高级别的人,到了那个级别,就享有某种程度的豁免权。
但“表现出价值”这件事本身就很残酷。
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他们只能在底层待着,直到被抓,或者被杀。
而那些想离开的人——真正能离开的人——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他们要有足够的积蓄,能够在外面活下去;
第二,他们要有一个“正当”的去处,比如法学院、军校。
这样帮派才能放心地放他们走,因为他们出去之后,还能以另一种方式为帮派创造价值。
这和律所的人才输送机制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林晨想了想,觉得没有。
他收起思绪,抬起头,看向罗兹。
“最后一个问题。”
罗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等着他开口。
“和你聊下来,我发现你的学历应该不差。”林晨说。“为什么做这个?”
罗兹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在一起的双手,沉默了片刻。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
“我的成绩可能并不比你差。”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
“但我是黑皮肤。在职场上,并没有什么优势。”
他顿了顿。
“所以我只能做这个。”
林晨没有说话。
他看着罗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不甘的表情。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
像是他已经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现在已经不会再为它感到痛苦了。
林晨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说什么“我理解”之类的话。
因为他知道,他不可能真正理解。
他是一个黄皮肤的中国人,在美国的职场上,他的处境和黑人一样,只是困难的形式不一样。
他没有资格说“我理解”。
他换了一个话题。
“我可以和其他人聊一聊吗?”
罗兹看着他。
“可以。需要有人陪同。”
“那是自然。”林晨说。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前襟。
“第一个就刚刚那个要做我生意的女的。怎么样?”
罗兹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了一下电话机上的一个按键。
电话里传来一声嘟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
“让蒂芙尼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罗兹说。
“哪个蒂芙尼?”
“穿黑裙子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明白了。”
罗兹挂了电话,转身看向林晨。
“坐吧。她马上过来。”
林晨没有坐下。
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着的门上。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
林晨的目光从罗兹身上移开,转向门口那个女人。
她还是穿着那条黑色的蕾丝吊带裙,但外面披了一件牛仔外套,头发也稍微整理了一下,虽然还是很乱,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蓬松散漫了。
她站在门框边上,一只手攥着牛仔外套的下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
她的指甲油是红色的,但有好几片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指甲盖。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罗兹到林晨,从林晨到地板——最后落在了办公桌的桌角上,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她认真研究。
林晨没有让她坐下。
他也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中国人?还是哪边的?”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睫毛很长,但睫毛膏有些晕开了,在眼角留下一道浅浅的黑色痕迹。
“我的英文不太好。只会他们教的那几句” 她说。“你会说中文吗?”
林晨转头看向罗兹。
“我可以用中文吗?”他说。“她英文不太好。”
罗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林晨转回头,重新看向那个女人。
“中国人?”
她点了点头。
“怎么来美国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她的手指在下摆上绞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假结婚。”
“对方是什么人?”
“比我大二十岁。我给他钱,他帮我办绿卡。”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
“办到一半的时候,他跑了。钱也断了。”
林晨没有接话。
他等她继续说下去。
但她没有。
她就站在那里,目光又落回了桌角上,像是那段话说完了,就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说了。
“怎么想着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了一下。
“在中文报纸上看到按摩的招聘广告。”她说。“上面写的正规按摩,包吃包住,月薪五千起。”
她顿了顿。
“我以为就是给人按按肩膀那种。”
林晨没有说话。
“我就打电话过去了。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的,声音挺温柔的。她让我去一个地址面试。我去了。”
她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那个地方不在市区。在一个很偏的仓库区。我到的时候,是一个男的在等我。他说老板出去办事了,让我先坐一下。然后他就……”
她没有说完。
她也不需要说完。
林晨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化妆品掩盖了一部分痕迹,但掩盖不了全部。
在她的左颧骨下方,有一小块隐约的青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或者打过。
她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只宽大的塑料手镯,但手镯的边缘露出一截淡淡的红色勒痕。
“他强奸了我。”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
“然后他就让我开始工作。我说我不做。他就打我。”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颧骨。
“这里。还有肋骨。断了两根。没去医院,自己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