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林晨看着蒂芙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震惊。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份案卷，像是在读取上面的文字。
“你们这样的人多吗？”
蒂芙尼——如果她真的叫这个名字的话——点了点头。
“挺多的。”
“都是从哪里来的？”
“各种渠道。有的是偷渡过来的，有的是签证过期黑下来的，有的是被人骗过来的。”她说。
“在网上看到信息，说美国好赚钱，说洗盘子一个小时一两百美金，到处都是小费，干几年就可以自己开店当老板。”
她说到这里，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个弧度，那是一种比哭还要难看的东西。
“然后就来了。”
“然后就被控制了？”
“嗯。”
“怎么控制的？”
“护照收走。撕掉。”她说。“没有证件，不会英文，不认识路，没有钱。你连这个房间都走不出去。”
“给你们介绍工作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大多数是女的。” 蒂芙尼说。
“她们是前几批来的。来了之后，做了一段时间，就开始帮老板招人。她们在中文论坛上发帖，说有好的工作机会。有人上钩了，她们就带过来。”
“她们是自愿的吗？”
蒂芙尼沉默了一会儿。
“一开始也不是。”她说。“但做着做着，就习惯了。老板会给她们多一点钱，让她们管新人。她们就不想走了。”
“为什么？”
“因为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她说。“回去？回不去了。护照没了。家里还以为你在美国过好日子呢。你回去，怎么交代？”
林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来美国之前，没了解过这边的情况吗？”
蒂芙尼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指甲油剥落的脚。
“能怎么办？” 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学历。在老家，每天在工厂里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千块人民币。累死累活，也就活个温饱。”
她抬起头，看着林晨。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讽刺。
她只是在复述那些她曾经相信过的话。
“所以就来了。”
林晨沉默了几秒钟。
“现在呢？一天能赚多少？”
蒂芙尼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戴着塑料手镯的手腕上，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一层一层抽下来。”她说。“一天都留不下几美元。”
她顿了顿。
“还不够买药的钱呢。”
“什么药？”
她没有回答。但林晨知道答案。止痛药。安眠药。或者更糟的东西——用来麻痹自己的东西。
在这个地方，在这个行业里，那是唯一能够让每一天变得可以忍受的东西。
他换了一个问题。
“后悔吗？”
蒂芙尼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情绪”的东西。
只有一种空洞，像是一口枯井，里面的水早就被抽干了，只剩下干裂的泥土和石头。
“后悔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能带我走吗？”
林晨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摇了摇头。
蒂芙尼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又浮起了那个不是笑的弧度。
“那后不后悔有什么用。”
林晨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蒂芙尼的脸上，那张被廉价的化妆品覆盖着的脸上，那些被掩盖住的伤痕，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见过很多种绝望——公司失败后的绝望，求职被拒后的绝望，亲人离世后的绝望。
但那种绝望都是有形状的，有边界的，你知道它从哪里来，也知道它大概什么时候会走。
但蒂芙尼的绝望不一样。
她的绝望是没有形状的。
它像水一样，填满了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她不是在某一个时刻感到绝望，她是活在绝望里，就像鱼活在水中，已经感觉不到水的存在了。
“和家人联系吗？”
蒂芙尼沉默了几秒钟。
“联系。”
“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她的声音很轻。“赚钱了。住别墅。养了一只小狗。不想回国。”
林晨看着她。
“实际情况呢？”
蒂芙尼低下头。
“四五个人一间房。公共厕所。有蟑螂和老鼠。每天要工作很长时间。”
她顿了顿。
“有时候一天要接十几个客人。”
林晨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为什么还要跟家里说你过得很好？”
蒂芙尼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自尊，更像是一种本能。
“不然呢？”她说。“跟他们说我在这里被人操？说我连饭都吃不起？说我想回家但回不去？”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是一锅快要沸腾的水，但盖子还死死地压在上面。
“他们在老家，以为我在美国过好日子。他们跟亲戚朋友说，我女儿在美国，有本事。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是这个样子。”
她停住了。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至少在美国嘛。”她说。“听起来还是挺厉害的。”
林晨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他刚到美国的时候，唐人街的老人跟他说的。
中国人来美国，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来过日子的，一种是来过命的。
曾经的自己和蒂芙尼一样，是来过命的。
他们把自己的命押在了那个“美国梦”上，然后输了。
他们输得一干二净。
但他们不能承认自己输了——因为一旦承认了，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们只能继续演下去。
“至少在美国”——这句话就是蒂芙尼的救命稻草。
只要她还相信这句话，她就能撑下去。
哪怕这句话是假的，她也必须相信它是真的。
林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罗兹。
“嗯。这边我了解清楚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蒂芙尼还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追随着林晨的动作，但她的身体没有动。
她像是一株被种在那里的植物，根系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土壤里，拔不出来了。
“如果有机会离开这里，” 林晨说，“你会走吗？”
蒂芙尼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能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