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掏出钱包。
他抽出四张二十美元的钞票。
没有数,没有看,就是随手一抽。
像是他在便利店买一瓶水,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在柜台上的那种随意。
他把钞票捏在手里,递向蒂芙尼。
“咨询费。谢谢。”
蒂芙尼的目光落在那几张钞票上。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先是看了一眼钞票,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罗兹。
她的目光在罗兹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一个信号:这个男人给的钱,我能拿吗?
罗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从那几张钞票上扫过,然后落在林晨的脸上。
林晨迎上他的目光。
“咨询费。” 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解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很正常的钱。”
罗兹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罗兹的视线移开了。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蒂芙尼伸出手,接过了那几张钞票。
她的手指碰到林晨的指尖时,林晨感觉到她的手指很凉,而且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指甲边缘有倒刺,那是一双长期劳作的手,不是一双应该在这个行业里的手。
她把钞票接过去,对折,塞进了牛仔外套的口袋里。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她的脸上绽开的时候,林晨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的眼睛没有笑。
她的嘴角往上扬,露出了牙齿,但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一扇窗户,窗帘拉下来了,你只能看到玻璃上映出的光,看不到屋子里面有什么。
“谢谢老板。” 她说。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那个笑容需要配套的声音来配合。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被转角吞没,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罗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林晨。
“你给她钱没用。”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钱包收好,放回大衣内袋,然后重新坐直了身体。
“会被抢吧。” 他说。 “蛇头的人,还是你们的人?”
罗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们不干这种事。” 他的语气很平。
林晨点了点头。
“谢谢。” 他说。
罗兹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机,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林晨的肩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等下还有些事。” 他说。 “你可以自己再走走。或者下次再约时间。”
“我自己走走。” 林晨说。 “多谢了,罗兹先生。”
罗兹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伸手握手,只是看着林晨,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上头交代的。” 他说。
林晨没有接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罗兹没有跟出来。
林晨沿着走廊往回走。
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响声,光线苍白而均匀。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墙纸,有几处已经翘起了边角,露出底下发霉的墙面。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
他走过那个大厅。
大厅里没有人。
那几把折叠椅还保持着他来时的样子,墙角的那几箱杂物也还在原地。
只有空气里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一些——汗味、烟味、廉价香水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道。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绿色的铁门。
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
林晨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往东走。
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
他只是想走一走。
他走过一家关门的美容店,橱窗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海报上的女郎笑容灿烂,牙齿洁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走过一家挂着“24小时营业”招牌的杂货店,铁栅栏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走过一条小巷,巷子的墙壁上涂满了涂鸦,层层叠叠,新的覆盖旧的,像是某种地层沉积的记录。
他走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平视前方。
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着,但没有车经过。
对面的街角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干上缠着一根生锈的铁丝,铁丝的另一端埋进了水泥地里,不知道是用来拴什么的。
他看着那棵树,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蒂芙尼——中文报纸招聘——按摩——假结婚——蛇头——罗兹——地区委员会。”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绿灯亮了。
他穿过马路,沿着街道往前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个扭曲的形状。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铁栅栏拉下来,上面喷满了涂鸦。
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从旁边驶过,收音机里传来西班牙语的音乐,鼓点密集得像是在敲击什么人的神经。
他拐过一个街角。
前面二十米处,有两个人在路边站着。
一个是背着双肩包的白人男性,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正在四处张望——标准的游客打扮,可能是迷路了。
另一个人的身影让林晨的脚步微微一滞。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正低着头,看着游客手里的地图,一只手伸出来,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像是在告诉对方该怎么走。
林晨认出了那件灰色卫衣。
是之前在罗兹办公楼外面盯梢的那个人。
那个在消防栓旁边蹲着、假装系鞋带、目送他走进楼里的人。
现在他正站在街角,耐心地给一个迷路的游客指路。
林晨没有停下脚步。
他继续保持原来的速度往前走,目光平视前方,像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但他的余光一直锁定在那个灰色卫衣的身影上。
那人指着地图,手指在纸面上画出一条路线——先直走,然后右转,再过两个街区——动作不急不躁,甚至还弯下腰,顺着那条路线又指了一遍,确保游客看清楚了。
游客连连点头,收起地图,朝那人指的方向走去。
灰色卫衣直起身,目送游客离开。
然后他转过身。
他和林晨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大约零点五秒。
然后灰色卫衣低下头,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节奏稳定,像是一个刚刚做完一件日常小事的人,正准备去做下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