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晨又去了下城区三次。
周二下午,他独自一人走过那片街区,没有进罗兹的办公室,只是在周边的几条街上转了转。
他记住了每一家店铺的位置——那家关门的美容店,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杂货铺,那家挂着褪色遮阳篷的洗衣房。
他记住了每一条巷子的走向——哪条通往主干道,哪条是死胡同,哪条中间有一扇虚掩的铁门。
他记住了街角那几个常驻的面孔——那个穿红色夹克的中年女人,那个坐在消防栓旁边的流浪汉,那个总是在下午三点出现在公交站台的黑人青年。
周三上午,他又去见了一次罗兹。
这次他没有问架构,没有问财务,只是坐在那把吱嘎作响的椅子上,听罗兹接了两个电话,处理了一桩“业务纠纷”。
有人在不属于他的地盘上拉客,被安全员抓了,罗兹在电话里说了几句西班牙语,语气很平,但对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sí, sí, señor”。
周四下午,他在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杂货铺里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了几口,看着街对面的一个白人男性走进一栋没有门牌号的建筑,十五分钟后出来,衣领竖了起来,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不少。
他把这些都记在了备忘录里。
周五上午,他坐在法学院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文档。
光标在左上角闪烁,像是在等他开口。
他想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暴力的诅咒。
然后他花了三个小时,写了七页纸。
下午四点,他推开了沃森律所的门。
前台小姐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之后,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关着门的办公室。
“犹图先生在等你。”
林晨点了点头,走过走廊,在那扇深褐色的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开门。
犹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是一片小小的褐色森林。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反射着头顶射灯的光线。
林晨走过去,把打印好的报告放在桌上,推到犹图面前。
犹图没有立刻拿起来看。
他先看了一眼报告的厚度——七页纸,不算多,也不算少。
然后他拿起报告,靠回椅背上,开始读。
办公室里很安静。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窗外偶尔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但都被双层玻璃过滤成了一层遥远的嗡鸣。
林晨坐在犹图对面的椅子上,没有催,没有动,只是坐着,目光落在犹图鼻梁上方那一小块区域。
犹图读了大约十五分钟。
他读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翻回前一页,重读某一段落。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只有眼球在纸面上移动,像是一台扫描仪在逐行读取数据。
读完最后一页,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上面,看着林晨。
“结论是什么?”
林晨没有犹豫。
“暴力可以抢占存量,却几乎无法创造增量。”
犹图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解读?”
林晨坐直了身体。
他把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扣住木质表面。
“暴力组织无法玩转复杂的生产模式。”他说。“最适合他们的,是高准入门槛和低运营门槛的行业。最好的模式就是坐地收租,把公共资源或者他人的财富,转移到自己的口袋里。”
“他们的生产优势是什么?”
“低成本。”
犹图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继续说。
林晨吸了一口气。
“暴力的优势,前提取决于‘规则’。” 他说。
“在擂台上,规则是技术——谁的技术更好,谁就能赢。在街头上,规则是生存——谁的拳头更硬,谁就能活下来。在战争中,规则是政治和成本——谁能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政治目的,谁就能赢。”
他顿了顿。
“暴力的比较优势,来源于低成本。比如说美军——他们可以接受快速解决战争,因为速战速决的成本最低。但一旦对方把美军拖入持久战,成本就会无限增加。在这种规则下,暴力的比较优势就很弱了,可能还不如意识形态领域的斗争有效。”
他看了一眼犹图的表情,继续说。
“所以现在的战争,大国之间很少正面对抗。他们通过其他方式来解决——经济制裁、舆论战、代理人战争。因为大国对战中,暴力的比较优势太差了。财富规则和舆论规则,比暴力规则更有效。”
犹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放下杯子,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为什么不能占领后治理?”
林晨摇了摇头。
“因为治理需要三样东西——创造性、协作性、还有契约精神。这三样东西,暴力都无法提供。”
他说。
“暴力组织可以参考现代企业的架构,可以模仿它们的组织形式,甚至可以复制它们的规章制度。但在复杂劳动面前,暴力是无能的。他们可以控制一个人的身体,可以强迫一个人做重复性的体力劳动——但他们无法强迫一个人写出有效的代码,无法强迫一个人做出创造性的思考。”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暴力能够控制自由,但无法压榨脑力活动。”
犹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吗?”
“有。”林晨说。“组织规模不经济效应,在暴力组织中会更严重。”
“解释一下。”
“一个合法的企业,市场规模越大,单位成本越低——这叫规模经济效应。但组织正好相反,表现出规模不经济效应,尤其是暴力组织。”
“规模越大,内部的背叛风险就越大,夺权的可能性就越高。一个十人的团伙,老大可以控制一切。但一个一千人的组织,老大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这就给了中间层背叛的空间。”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
“由暴力为基础的组织,无法引入职业经理人,因为职业经理人的忠诚度是对薪酬和契约的,不是对暴力的。”
“它们也无法获得合法的融资,银行不会贷款给一个黑帮,风投不会投资一个犯罪集团。”
“所以它们永远只能停留在‘生意’的层面,无法成长为‘企业’。”
犹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所以你看出了什么?”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所以我们给他们设计的,能让企业正常运转的方式,只能是那些极低运营门槛的企业。” 他说。
“我们不能用高科技企业来承载这个系统。不能是软件公司,不能是生物科技,不能是金融科技。只能是那些——物流、仓储、贸易、物业——这些不需要创造性劳动、不需要复杂协作、只需要执行力的行业。”
犹图点了点头。
“如果要改变这种情况呢?”他问。“怎么解决?”
林晨看着他。
“愿赌服输。” 他说。
“遵守现代商业契约。暴力只作为约束条件,不能作为清算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