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那本《联邦司法权与政治问题原则》拿了 起来,目光在页面上扫了一遍,然后合上书。
“你这个框架,还需要补充一层。”他说。
“哪一层?”
“时间维度。”
伊森皱了一下眉头。
“赦免权和豁免权的作用时间是不一样的。” 林晨说,
“豁免权只在任期内生效,一旦卸任,豁免权就消失了。但赦免权可以在任何时候行使——任期结束前最后一分钟都可以。
所以这两套机制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时间差套利的空间:在任上用豁免权挡住诉讼,等到任期快结束的时候,再用赦免权把自己或者自己的人保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这就是为什么福特赦免尼克松这件事,在法律史上这么重要,它是这个时间差套利模型的第一个完整样本。”
伊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缓慢而均匀。
“你说得对。”他说,“我之前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你现在想到了。”林晨说,“把这个维度加进去,你的论文就有了纵向的深度——不再只是横向的机制对比,还有纵向的时间演化。”
伊森没有说话。
他转回视线看向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没有打字。
“行了。” 伊森说,声音里有一种重新找回节奏的稳定感,“我有方向了。框架搭完就去上课?”
林晨站起来,然后对着伊森点了点头。
“需要什么材料,跟我说。”他说,“我不希望我的合作伙伴因为一篇论文失眠。”
伊森没有回头看他,但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知道了。”
林晨转身走向书架的方向,走了三步,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
伊森转过头。
“霍夫曼教授在上次的课堂上提一个问题——‘政治问题原则到底是一个司法克制的工具,还是一个司法逃避的借口?’”林晨说,
“你下次去补课的时候,如果他想刁难你,你就反问他:‘教授,您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是一个政治问题吗?’”
伊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一种真正被逗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
“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我知道。”林晨说,“但我是个有价值的混蛋。”
他转身走进书架之间的通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书架的阴影里。
伊森转回视线,看向屏幕。
光标还在闪烁。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下午两点五十分。
课程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西侧,一间能容纳四十人的阶梯教室。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三角形光带,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浮动。
前排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各自占据着靠窗或靠走道的有利位置。
有人在翻讲义,有人在刷手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昨晚不知道熬到几点的那种睡姿,脸压在手臂上,口水快要流出来。
林晨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靠走道一侧。
他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左边页面是上节课的笔记,右边页面是空白。
教室后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门轴的润滑剂已经干了很久了,一直没有人报修。
伊森从他身后绕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书包放地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咚的一声,像是书包里装了一块砖头。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讲义、笔记本、一支笔,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林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伊森对着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下课后,教室里的人开始陆续散去。
有人围在讲台前问教授问题,有人收拾书包匆匆赶往下一节课,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刷社交媒体。
林晨合上笔记本,把笔帽盖好,放进笔袋里。
他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坐在座位上,等伊森收拾好东西。
伊森把讲义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放回去,拉上拉链,站起身来。
“走吧。”他说。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逆着他们的方向跑过去,手里抱着一摞书,差点撞到伊森的肩膀。
伊森侧身躲开,没有停下脚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晨停下了。
“一起吃晚饭?”他问。
伊森也停了下来。
他站在楼梯口的窗边,窗外是下午四点半的天空,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他摇了摇头。
“我去把论文弄出来。”他说,“然后早点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可不能让你失去一个在财富方面有比较优势的合作伙伴。”
“是的。”林晨说,“毕竟我可很难再遇到财阀家的傻儿子。”
伊森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滚。”
但他骂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没有真的滚。
他站在原地,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然后说:“这周有空的话,来帮我看看论文的第三部分——我卡在那个地方了。”
“哪一部分?”
“紧急状态那块。”伊森说,“你之前在图书馆提的那个框架——紧急状态作为‘公务定性加速器’——我觉得这个点可以单独拿出来写一节,但我不确定怎么把它嵌进整体的论证结构里。”
林晨点了点头。
“好,到时候你通知我”
“行,暂时定周三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然后他转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两步快,一步慢,第三步落地的时候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然后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一楼的拐角处。
林晨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那是他早上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画着一个草图:
一条时间轴,横轴从左到右标注了五年,纵轴标注了权力的高低。轴线上有几条曲线在交错、重叠、分离。而纸张右上角写着洛杉矶。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