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曼哈顿下城区停留的时间越长,我越意识到大多数行为体的决策并非基于理性计算。”
林晨将杯子放回桌面,
“他们参与暴力冲突不是为了争夺资源,而是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被视为挑衅;
他们从事毒品交易不是为了获取经济收益,而是因为他们自幼在该社区成长,不了解其他谋生途径。
理性人假设在这些行为体面前缺乏解释力。
如果一个理论的前提条件在现实世界中无法得到满足,那么无论该理论在逻辑上多么精致,其解释力都是有限的。
因此我更换了研究方向——选择了另一个不依赖理性人假设的课题。”
“那么你的取舍倒是果断。” 伊森说。
“这并非什么值得惋惜的事情。 一个高质量的研究问题,其价值高于一个高质量的研究答案。 我将问题留给你,答案由你自己去寻找。还有补充一点。
如果你在论文中需要引用‘社会资本’这一概念,建议使用‘非正式制度安排’作为替代表述, 这一术语在学术文献中已有成熟的讨论框架,指导教授不会对此提出异议。”
伊森注视着他,目光中包含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认同,也有审视。
“你的学习习惯,跟我和艾玛的习惯是两条不一样的路径。”
林晨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跟艾玛的习惯是找个案子,拆开来看,事实是什么,争议焦点是什么,法院怎么判的,用的是哪个法条或者哪个先例的逻辑。从具体的东西往上推,推到理论层面。”
伊森伸出右手,手掌平摊,做了一个从下往上的手势,
“你不一样。你先搭一个框架,画一堆方框和箭头,把概念之间的关系定下来,然后再往里填案例。好像在你眼里,所有事情都能被装进一个模型里。”
林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本《联邦党人文集》,没有翻开。
“伊森。” 他说,语气平淡,“我这辈子,全身上下最值钱的资产就是这个。”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要是贬值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得给它做投资——每天往里塞理论框架,就像往基金里定投。短期看不出效果,长期复利惊人。”
伊森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有笑意。
“你这套说辞,是不是专门练过?”
“练过很多次。”林晨坦诚地回答,“第一次说的时候还很生硬,说到第十次就顺了。现在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伊森摇了摇头,伸手去拿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
“你看这些东西,是为了犹他州项目准备的吧。”
林晨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犹他州这个项目,可能是我们这几年里最大的一块蛋糕。”他说,“也可能是最大的一个坑。不管是哪一种,提前做准备总没有坏处。我现在需要把可能的逻辑脉络和理论推演准备好,等真正进场的时候,手里有牌可打。”
伊森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笔记本电脑往前推了一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这方面我不跟你比。”他说,语气里没有自卑,也没有嫉妒,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你想框架,我想办法筹钱。分工明确。”
林晨笑了一下。
“这不就是比较优势嘛。”
“什么意思?”
“经济学最基本的概念。”林晨说,“两个人做同一件事,效率一定有高低。与其两个人都去做同一件事,不如各自做自己最擅长的那一部分,然后交换成果。总量更大,效率更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举的例子——别针工厂。一个人拉铁丝,一个人磨尖,一个人装针头,每个人只做一个工序,产量是每个人独立完成所有工序的几百倍。”
伊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你连经济学原理都能扯进来。”
“跨学科思维。” 林晨纠正他,
“法学不是孤立存在的。税法是经济学,宪法是政治学,刑法是社会心理学。你要是只看判例不看底层逻辑,那你永远只能跟着别人的框架走,永远搭不出自己的框架。”
伊森放下双手,身体前倾,重新看向屏幕。
光标还在那里闪烁,像是某种耐心的生物在等待投喂。
“说正事。”他说,“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给我讲这些的。”
林晨没有否认。
“今天早上的课程你缺席了。” 他说,“最近几天你的状态不对。”
伊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上的表。
“操。”
他骂得很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几天被这篇论文搞得作息全乱了。”他说,伸手揉了揉眉心,“昨天晚上熬到凌晨四点,今天早上十一点才醒。我以为今天是周日。”
“今天是周一。”林晨说。
伊森沉默了两秒。
“下午霍夫曼那个老头的课,点名三次不到就直接挂掉。”他说,“我已经第二次缺课了。”
“我知道。”林晨说,“所以我才过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伊森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真正的怒气。
林晨没有理会那个眼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解锁屏幕,打开日历界面,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向伊森。
“霍夫曼教授下周三还有一个补课安排,主题是‘政治问题原则在当代司法审查中的应用’。”他说,
“你下午如果再缺课,就不是补课的问题了,你需要直接去他办公室道歉,带上你论文的开题报告作为诚意。”
伊森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历条目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论文的开题报告,我有个模糊的头绪,像一个影子,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我抓不住它。”
“那就说出来。”林晨说,“说出来,我帮你抓住。”
伊森沉默了几秒。他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了个角度,让林晨也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标题栏写着“赦免权与总统豁免:三权制衡中的行政反制机制——开题报告初稿”。
“题目已经有了。”伊森说,“内容还没整理完成。”
林晨扫了一眼标题,没有说话。
“我想说的是,”
伊森开口,又停住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节奏,
“赦免权和豁免权,这两样东西,表面上看起来是两套不同的机制——一个是宪法第二条赋予总统的权力,一个是最高法院通过判例确立的原则。但它们在做同一件事:让总统在法律面前拥有特权地位。”
林晨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赦免权是后端清除——不管你做了什么,只要总统签一个字,你的罪就没有了。”
伊森继续说,
“豁免权是前端屏障——不管你要做什么,只要你还在任上,法院就不能审你。
一个在前面挡着,一个在后面擦屁股。两套机制加在一起,等于什么?”
他没有说完,看向林晨,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林晨没有让他等太久。
“等于一个合法的不受约束区间。”他说。
“对。”伊森说,“就是这个。”
他伸手指向屏幕上的标题,指尖在“行政反制机制”那几个字上点了一下。
“三权分立的教科书版本一直在强调制衡——国会制衡总统,法院制衡国会,总统制衡法院。
但如果总统手里握着赦免权和豁免权这两张牌,那他实际上就拥有了绕过制衡的能力。
他可以赦免自己的盟友,让他们不用担心法律的追责;
他可以用豁免权挡住诉讼,让自己在任期内不受干扰。
制衡机制还在那里,但对总统来说,制衡的成本变高了,收益变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