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森笑了一声,比刚才的笑声大了一些,但仍然很短。
“为什么不能是CIA?”他说,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四台显示器,“这么多屏幕,不是更像搞情报的吗?”
林晨没有看那些屏幕。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莫里森的脸上。
“CIA管国外。”他说,“FBI管国内。这是基本的职能划分。”
莫里森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也没有扩大。
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觉得我是警察,还是FBI?”
林晨沉默了两秒钟。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文件柜、衣架上的夹克、桌上的显示器、墙角的一个灭火器——然后回到莫里森的脸上。
“警察。”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个地方虽然有些案子跨州了,但还不至于让FBI一直盯梢。”林晨说,“FBI的资源有限,他们只会部署在有明确联邦犯罪线索的地方。这里是下城区,不是港口,不是机场,不是联邦政府大楼。一个普通的街头黑帮,就算涉及一些跨州的毒品流动,也不值得FBI在这里长期驻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FBI的监视点通常不会选在这种窗户正对着杂货铺的位置——太明显了。他们会选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角度。”
莫里森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晨,目光里多了一丝兴趣。
“那你觉得我是哪个部门的?”
林晨的目光落在文件柜上那个没有完全关好的抽屉,露出的蓝色文件夹边缘上印着一个徽章的轮廓,虽然看不清楚细节,但大致能辨认出是一个圆形图案。
“调查局。”他说。
莫里森的笑容扩大了。
“你对纽约的警察部门很熟悉。”
“有过一些了解。”林晨说,“纽约市警察局内部有一个 Internal Affairs Bureau——内部事务调查局。他们的职责是调查警察内部的腐败和行为不当。但你的工作方式和IAB不太一样——IAB通常不会在街头设置这种长期的监控点。他们会用卧底,会用钓鱼执法,但很少用这种静态的监视手段。”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所以你应该不是IAB的。你是 NYPD Intelligence Bureau——情报局的。”
莫里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接着说。”
“Intelligence Bureau下面有几个不同的部门。”林晨说,“有负责反恐的,有负责帮派情报 的,有负责有组织犯罪 的。你的监控目标是对面那个杂货铺——那个杂货铺是下城区一个黑帮据点的外围联络点。所以你应该是有组织犯罪调查部分下面的,或者直接隶属于 情报局的某个专项任务组。”
莫里森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烟雾在房间里扩散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犹图让你来这边干什么?”他问。
“他让我过来观察黑帮的生态。”林晨说,“寻找可能的案源。”
莫里森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中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然后慢慢散开。
“案源?”
“他是律师。”林晨说,“律师需要客户。黑帮成员也需要律师,特别是在他们被捕的时候,或者在他们的资产被查封的时候。如果能建立一些联系,未来可能会有业务往来。”
莫里森把烟灰弹进桌上的一个空罐子里,那个罐子原本装的是番茄汤,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圈胶水的痕迹。
“犹图不缺案源。”他说,“他在纽约律师圈里混了这么久,光是刑事辩护这一块的案子就够他忙的了。他不需要一个法学院的学生来帮他找客户。”
他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所以你写了什么东西给他,让他专门打电话,让我来找你聊一聊?”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一些,苦味更加明显了。
“一篇论文。”他说。
“关于什么的?”
“关于暴力的诅咒。”
莫里森挑了挑眉,这是他进门以来,莫里森脸上出现的第一个明显的表情变化。
“暴力的诅咒?”
“是的。”林晨说,“我在下城区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了一个现象——这里的暴力行为,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了争夺资源和地盘,但实际上,大多数暴力行为都是非理性的。不是为了利益最大化,而是为了维护声誉、报复侮辱、或者仅仅是因为‘对方看了我一眼’。”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把这种现象叫做‘暴力的诅咒’——一旦你进入了暴力的游戏规则,你就很难退出。因为你每一次不使用暴力,都会被解读为软弱;而你每一次使用暴力,都会引来更多的暴力。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暴力催生暴力,仇恨催生仇恨,直到所有人都被困在这个循环里,没有人能够打破它。”
莫里森没有说话。
他把烟头摁灭在那个空罐子里,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你把这篇论文给犹图看了?”
“是的。”
“他怎么说?”
“他说,”林晨回忆了一下,“我入门了。让我观察下你这个窗户。”
莫里森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晨,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情绪——一种审视,一种在衡量眼前这个人价值的审视。
“我查了你的资料。”他终于开口了,“你的学习成绩不错。耶鲁法学院,GPA排名前百分之五。卡尔森法官的学生。”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听说你经常去他家做菜?”
林晨没有表现出惊讶。
莫里森既然能查到他的成绩单,自然也能查到他和卡尔森法官的关系。
“凯瑟琳喜欢吃中餐。”他说。
莫里森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
“听说在你的帮助下,纽约警察公会收到了不少捐款。”
林晨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
“那也是感谢他们维系治安的辛苦。”他说。
“说实话,我不太愿意和你们这群律师打交道。”莫里森说,语气里没有敌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尤其是你,你背后牵着黑帮、沃伦家族,还有法官那条线。这三样东西,随便哪一样都能让我惹上一身麻烦。”
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但犹图说,你能帮我解决眼下的麻烦。”
林晨没有接话。
他把自己的咖啡杯放下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麻烦?”
莫里森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伸手掀开窗帘的一角,就是那个林晨在楼下看到的、被掀开过的小缝隙。
他透过缝隙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对面的杂货铺上。
“那个杂货铺,”他说,“表面上卖的是香烟、饮料、彩票。实际上,它是一个中转站——毒品从这里流向街头,现金从这里流向上游。”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看着林晨。
“我们已经盯了它三个月了。但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法的理由——来申请搜查令。”
林晨没有说话。
他知道莫里森接下来要说什么。
“犹图说你写的论文很有价值。”莫里森说,“他说你看问题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他说你可能能帮上忙。”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所以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