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完全端掉这个据点。” 林晨看着莫里森,重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莫里森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果然聪明。”
他把转椅往后一推,椅子滚轮在地板上碾过,发出两声干涩的摩擦音。
他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准备长谈的姿势。
“黑帮里面分好几条线。贩毒的是一条,洗钱的是一条,收保护费的是另一条。我们在这几条线里都埋了人——有些是FBI的线人,有些是我自己的。一次全部端掉,我情报部门这几年的投入全打水漂。”
林晨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为什么不放弃抓捕?”
“量太大了。”
莫里森伸手敲了敲中间那台正对着杂货铺的显示器,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身上——他正在从杂货铺的后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这个据点最近两个月的中转量翻了将近一倍。再不压一压,它会变成一个我控制不了的火药桶。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显示器的边框上敲了两下。
“我需要业绩。需要对上级有个交代。”
林晨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莫里森的脸,但他的手已经伸向了桌上的那包烟。
他想了想,最终只是用手指碰了一下烟盒的边缘,然后又收了回来。
“杀鸡儆猴。”他说,“ 不能把黑帮彻底逼急,破坏已有的默契。”
“很形象的比喻。” 莫里森笑出了声。
“所以你们和检察官谈好了?”林晨问。
莫里森摇了摇头。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严肃的表情。
“没有。但我们不想被认定为纵容犯罪。”
林晨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无形的圈。
“所以你们的诉求是不起诉所有人,只针对这个据点的部分人。避免引起黑帮整体的不满。”
“而且一切必须合法。”
莫里森补了一句,他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不能引起太大的动乱。搜查令一出,这一条街可能就乱了。到时候媒体一报道,局长一问,我就不是在交业绩了,我是在交辞职信。”
林晨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一端已经发黑了,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
“看来犹图律师给我出了一个难题。”他说。
莫里森没有接话。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烟在他嘴唇之间上下晃动了两下,然后被他取下来,捏在手指间。
“他说你有办法解决。”莫里森说,“他跟我介绍说,你懂得怎么用法律动刀,而不伤骨头。”
林晨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回来,落在莫里森的脸上。
“你今天让我上来,不怕任务暴露?”
莫里森把烟放回桌上,烟卷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键盘旁边。
“这个点本来就要收了。需要的证据已经收集完成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收的问题。”
林晨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四台显示器,四个画面,四个角度,四个不同的世界在同一时间轴上运行。
“所以你们核心是想通过检察官的裁量权来实现。”
“没错。”莫里森说,“但我们需要给检察官一个方案,而不是让检察官自由发挥。自由发挥的结果要么是什么都不做,要么是把整条街掀个底朝天。”
林晨站起身来。
他没有走向莫里森,而是走向了那排显示器。
他站在中间那台显示器前,看着屏幕上的杂货铺正门——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女人刚刚走了进去,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顾客。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张A4纸,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
他在纸上画了三个圆圈——一个大圈,一个中圈,一个小圈,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靶心。
他开始往圈里写字。
然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钟,用笔尖在小圈上点了三下。
笔尖在纸上留下三个细小的墨点,像是三颗子弹的弹孔。
然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
他又拿了一张新的A4纸,重新画了三个圈。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写字。
他端着笔,在纸上悬停了片刻,然后开始写,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笔都用力均匀,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遍。
咖啡杯空了。
他起身,走到茶几前,拿起电热水壶,给自己又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热水注入杯中的时候,蒸汽扑到他脸上,带着一股廉价咖啡特有的焦糊味。
他用勺子搅了两下,回到桌前,坐下。
十五分钟过去了。
他把那张纸推到莫里森面前。
“具体情况我不了解。”林晨说,“我只能说个大概。具体怎么实施,你们根据自己的理解处理。”
莫里森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画着三个同心圆,每个圆里都写着字,圆与圆之间还有一些箭头和标注,像是某种作战地图。
他抬起头,看着林晨。
“说吧。”
林晨重新拿出一张纸,在纸上画了同样的三个圈。他把笔尖点在最外面的大圈上。
“这是整个杂货铺的业务,或者说整条街道的业务。我管它叫绿色圈子。”
他的笔尖沿着大圈的边缘画了一圈。
“包括与刑事无关的杂货铺日常收入——烟、水、零食、彩票。包括周边的合法商户——洗衣店、修鞋摊、那个卖热狗的路边摊。还包括你想保护的线人身份,以及你不想暴露的其他情报渠道。”
他抬起头,看着莫里森。
“这些是你需要保护的。不受搜查令干扰,不被起诉书提及,不在法庭上被传唤。它们必须从案件材料里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