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森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晨把笔尖移到中间的圈上。
“这是第二层。黄色圈子。”
他的笔尖在圈内画了一个叉。
“包括与你要追查的业务相关的边缘人员——毒品跑腿的,运钱的,望风的。他们知情,但不分红,不参与决策,没有话语权。对他们来说,不抓或者不重判是核心诉求。”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可以用认罪协议换取他们的合作。让他们把你们想要的目标钉死。”
莫里森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最后呢?”
林晨把笔尖移到最里面的小圈上。
他没有画圈,也没有画叉。
他只是用笔尖在那个小圈的中心点了一下。
“红色圈子。你们现在重点要抓的——特定供货人,监控拍到的交接人,运货司机。这个圈子越小越好,越精确越好。抓错一个人,整条线就断了。”
莫里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分层我们也会。”他说,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
林晨没有反驳。
他把笔放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接下来是关键。”他说,“把这些材料转交给联邦或者地方检察院。只就‘近六个月通过杂货铺发生的跨州贩运、洗钱、共谋’立案。起诉书只列这三个问题,不扩大,不延伸,不追溯。”
他把咖啡杯放下。
“希望检察官不按整个杂货铺的所有业务进行全没收,只按这个具体的案子起诉。”
莫里森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不过检察官不一定听我们的。”
“所以需要第三层。”林晨说,“证据隔离。”
他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竖线,把纸分成左右两半。
左边写上“证据”,右边写上“不提交”。
“杂货铺的录像,按起诉书范围整理证据,提交红色交接时间线,监控记录只剪辑‘红色交接’的片段。核心要素是时间、人、物、车牌。其他的日常进出、合法交易、线人的出现按发现规则和保密处理,不列入本案展示。”
他的笔尖在“不提交”那一栏上点了两下。
“对黄色成员也一样。审讯的时候只问这个具体的案子——谁让你送的?送到哪里?接头人长什么样?不问他们以前做过什么,不问他们还知道什么。问得越少,他们在法庭上的证词就越干净。”
莫里森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重新放回桌面上。
“线人呢?”
“线人授权写清楚‘仅参与非暴力情报获取’。不授权暴力,不授权参与犯罪。参照FBI线人管理规则的那一套思路。
把线人隔离在红色业务之外,他只提供关于红色业务的证词,不能出全知证词。
别让他讲自己以前帮人平过什么事,别让他讲自己见过什么人。那部分不碰。”
林晨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碰了就是巴尔杰第二。大家一起进调查报告。”
莫里森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还有呢?”
“财务也一样。”林晨说,“只收集与目标业务有关的资金流水。混进合法生意的钱——比如杂货铺的正常营业收入——走第三方附属程序。不能一刀切追缴所有的资金。否则你就是在逼他们把黑钱洗进更多合法生意,到时候你连现在这点控制力都没有。”
莫里森没有说话。
他从桌上拿起那根之前放下的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颜色。
“资产没收呢?”
“只没收三类。”林晨竖起三根手指,“毒资、中转费用、用于交接的车辆和储物间。还有那个特定的收银机——如果监控拍到他们用它来数钱的话。”
他放下手。
“如果怕影响你们其他的线,可以申请部分查封。只封中间仓库,或者只封某个冰柜,或者只封账本。不封门店招牌,不影响正常营业。杂货铺照开但只开外圈业务。”
莫里森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慢旋转,然后消散。
“黄色人员怎么处理?”
“轻罪转为辩诉交易。”林晨说,“换取他们的书面合作。只要他们对红色业务如实供述,可以减刑。进监狱待一段时间,出来也行。如果他们愿意交出跨州的线索,对FBI也算有个交代,不是吗?”
莫里森把烟灰弹进那个空罐子里。
烟灰落在罐底的烟蒂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
“搜查令引发的动乱怎么解决?”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红圈的人,凭联邦逮捕令当天抓,别搞全街清查。黄圈里那些可能报复线人、重新凑人的,单独列一份名单,申请行为限制令——禁入杂货铺五十米、禁同乘、禁携枪、禁特定时段三人以上聚集。禁令不是抓人令,是围栏;他们碰围栏,你们再按违反令状带走。这样铺子白天还能卖水卖烟,街上不至于一听到警笛就全缩壳”
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们律师比我们警察还熟悉流程。”
莫里森把烟头摁灭在罐子里。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伸手掀开窗帘的一角。
他透过缝隙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对面的杂货铺上。
杂货铺的门前,又一个女人正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
莫里森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他没有走回座位,而是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对刑法还有刑事流程,怎么会这么熟悉?”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考林晨,更像是真的好奇。
林晨把笔帽盖回圆珠笔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我主修方向是刑法。”
莫里森挑起一边眉毛。
“那就有意思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们律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犹图的业务里有一块是帮黑帮处理灰色收入的。你现在又要帮我合理合法地切断黑帮的线。你不怕黑帮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