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的湖边小屋,林晨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他把车停在林间的一条土路上,步行穿过一片蕨类植物覆盖的林间空地,在小屋门廊的台阶上坐下来等。
山里比纽约市区冷得多,气温大概只有六七度,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烂树叶的气味。
远处的湖面被一层薄雾覆盖着,看不清对岸,只能听到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以及偶尔从树林深处传来的鸟鸣。
他等了大约二十五分钟,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声音来得比他预想的早。
他原本以为查尔斯会故意迟到——前任家主的面子游戏,迟到十五分钟是常规操作。
但引擎声在预定时间前五分钟就出现在了林间小路上,而且没有减速的意思,一路碾过碎石和落叶,直接开到小屋门前的空地上才停下。
车门打开,查尔斯·沃伦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下身是深色牛仔裤和一双黑色的作战靴,鞋底厚实,鞋帮高过脚踝,鞋带系得很紧。
查尔斯关上车门,没有锁。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小屋、平台、湖面,最后落在林晨身上。
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大概不到一秒——但林晨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剃刀,从自己的脸上一划而过,在评估、分类、归档。
然后查尔斯朝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作战靴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林晨从台阶上站起来,手里拎着两根鱼竿——伸缩式的,普通型号,不是什么高端货。
他把其中一根递向查尔斯。
“查尔斯伯父,我请你钓鱼。”
查尔斯没有接鱼竿。
他在距离林晨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目光从鱼竿移到林晨脸上。
“你找我什么事情。” 查尔斯的语气平淡,像在读一份他已经知道内容的文件。
林晨没有收回手。
他保持着递出鱼竿的姿势,又等了两秒钟。
“我只是觉得钓鱼这项活动比较适合你。”
查尔斯的目光没有移动。
“哦?”
“调制饵料,打窝,等待上网,然后捕获。”林晨说,“和您擅长的金融一样。并且很容易一无所获。”
查尔斯看着林晨,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鱼竿。
他的手指粗壮,指节突出,手背上能看到青筋。
“我答应艾玛和你聊半个小时。”他说,“你在和我浪费时间吗?”
林晨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走向湖边,在木质平台的边缘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蚯蚓——在加油站买的,一块五一盒,盒子上的标签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不清。
他打开盒盖,用手指挑起一条蚯蚓,穿过鱼钩,动作熟练。
“黑帮资金洗钱业务中大额长线的渠道是哪里。”他问,头也不回。
查尔斯站在平台上,看着林晨蹲在湖边穿饵的背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
打火机是Zippo的,银色,外壳磨得发亮。
他把打火机放回口袋,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犹图没教你吗?”
“我还没学到那一步。”
林晨把穿好饵的鱼钩甩进水里,铅坠落入水面时发出一声轻响,荡开一圈涟漪。
“我只是刚刚入门。”
查尔斯吸了一口烟。
他走下平台,没有坐在林晨旁边,而是走到距离林晨大约三四米远的另一个位置——一个更高的位置,一块突出的岩石,站在上面可以俯视整个湖面和岸边的人。
他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那里,把鱼竿夹在腋下,单手穿饵,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为什么约我来这里。”
林晨没有抬头。他盯着湖面上的浮漂。
“你以为是什么?用武力手段解决你?清理长房一脉?”
查尔斯没有回答。
他把穿好饵的鱼钩甩进水里,然后把鱼竿插在岩石边的一个铁管支架里。
“查尔斯伯父,家族最重要的是团结。”
查尔斯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砂纸划过木板。
“你是黄皮肤。我们是金发白皮肤。我们不是一类人。”
林晨看着湖面上的浮漂。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随着水波的节奏上下起伏。
“我并不否认肤色的差异。但是我们更应该看到我们目的一致性。”
查尔斯把烟头弹进湖里。
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上,嗤的一声灭了。
“中国人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说,“这句话不是你们祖先说的吗?”
林晨把鱼竿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咬了一口。
“中国有句更古老的话:‘入华夏则华夏之,入夷狄则夷狄之。’只要体现认同,我们都可以是同类。”
查尔斯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评估,像一台机器在处理输入数据。
“你的口才确实一流。难怪艾玛那么喜欢你。”
林晨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无关口才。是我始终站在她那边。无理由,无原则。”
查尔斯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鱼竿从支架里拔出来,检查了一下鱼线上的浮漂,又重新插回去。
“是吗?如何证明?”
林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
他把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威廉·沃伦这个名字,就是证明。父亲的眼光并未出错。”
查尔斯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弯腰去捡。
“我只看事实。”
林晨点了点头。
他没有催促查尔斯打开信封,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湖面。
浮漂还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没有任何鱼咬钩的迹象。
“你知道亨特·沃伦参与了艺术品洗钱的事情吗?”
查尔斯的手指没有停。
他正在从烟盒里抽第二根烟,动作流畅,没有任何迟疑。
“你说什么意思。”
“我在一份合作名单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他以沃伦家族的名义,参与了艺术品的终端洗钱行为。”
查尔斯把烟叼在嘴上,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扩散。
“不可能。”
林晨没有反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到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递给查尔斯。
查尔斯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那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一份交易清单,上面列着几幅画的名称、交易金额、买卖双方的信息。在顾问一栏里,有一个名字:亨特·沃伦。
查尔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约五秒钟。
他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林晨。
“他在做空壳,负责顾问代持,”林晨说,“你应该想想没有了雪莉的资助,他为什么还能过上那么奢侈的生活?”
查尔斯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形成一团白色的云,慢慢散开。
“所以你就拿这个证据准备威胁我,让我同意你进入家族。”
林晨摇了摇头。
“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事情。具体怎么处理,由您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