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沉默了。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湖面,但那双眼睛里映着的好像不是湖水,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一些更远的、更旧的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果然让女性继承家族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林晨耳朵里。
“她太善良了。”
这句话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
它是一种无奈的陈述,像一个老船长看着年轻的接班人选择了一条风浪更大的航线,想说点什么,但又知道说了也没用。
林晨没有接这句话。
他让那句话在空气中落了几秒钟,让它充分落地,然后才开口:
“但是没有艾玛,你的孩子没有未来。有了艾玛,你的孩子还有机会。”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
查尔斯的目光猛地从湖面上收回来,转向林晨。
他盯着林晨看了足足五秒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在重新测量对面这个年轻人的深度。
然后他笑了,一种带着意外和重新评估的笑,像是一个拳击手在第一回合挨了一记没想到的重拳,甩了甩头,重新打量对手。
“你和上次见面完全不一样了。”他说,“威廉·沃伦。”
他说出“威廉·沃伦”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变化。
林晨没有在这个变化上停留。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好的,递了过去。
查尔斯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工整,带着一种法律文件特有的严谨。
上面只有几行字——一个地址,一个日期,一个车牌号。
“托马斯叔叔会送我一辆车。”林晨说,“你可以把它送给你想要给的那个人。当做我的礼物。”
查尔斯的目光在便签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晨。
“理查德知道你已经在他安排退休了吗?”
林晨摇了摇头。
“这还需要好几年。等他为艾玛铺完路后,他和托马斯叔叔就可以享受退休生活了。”
查尔斯把便签折叠起来,没有放进口袋,而是拿在手里,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轻轻折了一下边角。
“而我还会为我的错事继续赎罪。”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湖面上的风吹散。
但它没有散,它落在了林晨面前,像一片落叶飘到了水面上,浮在那里,沉不下去。
林晨没有回避这句话的重量。
他看着查尔斯,停顿了一拍,然后说:
“你可以先带两兄弟去南非一趟。毕竟雪莉希望看到你们,而兄弟姐妹之间相互敌视不是什么好事情。”
查尔斯的手指停住了。
他正要折第二下便签的动作僵在半空中,手指悬在那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是作为什么身份说这句话的。”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沉稳的、带着距离感的语气,而是变得有些紧,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稍微再加一点力就会断。
“站在雪莉朋友的身份。从艾玛那边了解到的信息,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姐姐,她对弟弟都是极好的。”
查尔斯看着林晨。
湖面上的风停了,四周突然安静得不像话。远处有一只乌鸦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林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查尔斯开口了:
“人选我会亲自带。资金你来解决。”
林晨点了点头。
“明白了,查尔斯伯父。”
查尔斯走向汽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点火,低沉地轰鸣了一声,然后降为平稳的怠速。
车子在原地停了两秒钟,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然后它缓缓驶离路边,扬起一小片尘土。
林晨还站在原地,看着查尔斯的车子消失在拐弯处,看着那片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回地面。
他弯腰收拾好渔具,擦干鱼竿上面的水渍,放回帆布包里。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让刚才那场对话在心里沉淀一下。
全部收拾好之后,他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车门前,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看了两秒钟,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接通了。
“父亲。”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是理查德的声音。那个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
“嗯。”
只有一个音节。没有寒暄,没有问候。
“我希望申请一笔资金,”林晨说,“成立一家投资公司,交给长房的孩子来管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晨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翻阅一份文件,一边看一边思考。
大约过了四五秒钟,理查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对象是谁?”
“由查尔斯进行挑选。”林晨说,“他会亲自带领。”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更长。
林晨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湖面上,等待着。
“我明白了。”理查德说。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安排好的日程。“到时候把项目计划表提交给我。”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好的”或者“明白”。
他停了一拍,然后说:
“你不问我是什么目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能够说动查尔斯,”理查德说,“这个点就足够了。”
林晨没有说话。
“查尔斯那个人,”理查德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弟弟谈起兄长时才有的复杂语气,“他能坐下来跟你谈,能接受你提出的方案——不管方案是什么——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把咖啡杯放在了桌面上。
“听说犹图亲自带你?”
林晨的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
“是的。”林晨说,“这一方面我才刚刚入门。”
“犹图从不轻易收学生。”理查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满意。“我和他认识二十多年,我只见过他主动带过两个人。”
林晨没有接话。
他知道理查德不需要他接话。
这个时候的任何谦虚都是虚伪,任何得意都是愚蠢——最好的回应就是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轻轻转动的声音,然后是理查德的声音,语气稍微正式了一些:
“威廉,托马斯的业务需要逐步退出。这点我和你的观点一致。”
林晨的目光微微凝聚了一下。
“还有伊莎贝拉的事情做得不错。”理查德继续说,“你把她用在了关键的地方。”
“看来鲁得手上也有你需要的东西。” 林晨说。
“没错。”理查德说,“你很聪明,威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