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的语气微微一转,从轻松变成了认真。
“为什么选择长房的孩子?”
林晨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开,落在仪表盘的微光上。
他沉默了两秒钟,组织了一下语言。
“中国有一个故事。”
“说来听听。”
“一个父亲把几个孩子叫到面前,给了每人一根筷子,让他们折断。每个人都轻松地折断了。然后父亲又拿出一把筷子,捆在一起,让孩子们轮流折。没有人能折断。”
林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家族的发展过程中,可以有争吵,但不能有仇恨。更不能分裂。”他说,“艾玛需要来自下一代长房同辈的支持。”
电话那头安静了。
林晨能听到理查德的呼吸声,平稳而缓慢,像是在咀嚼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那他们的代价是什么?”
“不做空。”
“为什么?”
林晨的目光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问题是关键——它决定了理查德是否会真正理解他整套方案的底层逻辑。
“做空是零和博弈。”他说,“有人赢,就有人输。查尔斯当年输在做空上,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选择了零和游戏。在那个游戏里,你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别人口袋里抢来的,你树敌的速度比你赚钱的速度更快。”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湖面。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着,像是无数个小小的金币在跳舞。
“做空的人,本质上是在盼着别人死。你盼着别人死,别人也会盼着你死。当你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寻找别人的弱点上时,你自己的弱点也会暴露出来。”
“查尔斯输掉了对中国的战争“ 林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输的不是情报,不是分析能力。他输的是心态——他已经习惯了做空,已经忘记了怎么做多。他已经习惯了破坏,已经忘记了怎么建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理查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
“所以你让他‘不做空’,是逼他重新学习怎么建设。”
“是的。”林晨说,“查尔斯需要走出他的舒适区。他需要正面他过去的失败——不是逃避它,不是掩盖它,而是真正地理解它为什么会发生。‘不做空’不是一个投资纪律,它是一个心理契约。它告诉他:你不能再走那条老路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晨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然后理查德开口了。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松了一些,像是故意转换话题,又像是在宣布一个他已经决定了一段时间、只是在等待合适时机说出来的消息。
“忘记跟你说了。”
林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你的身份已经进入了家族信托名单。每个月会有一笔钱到账。”
林晨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湖面上,但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是湖水——他看到的是别的东西。一个更远的、更模糊的画面。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入苏文菁别墅的时候,她问他“林晨?”的那种语气。想起了那通苏文菁打电话给他希望他能够带她进入沃伦家族的宴会。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像是车窗外的路灯被车速拉成了一道道光影。
“多谢父亲。”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
但他的手——那只握着手机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不用谢我。”理查德说,“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项目计划表,一周之内交到我手上。”
“明白。”
“还有——”
理查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下次与查尔斯见面,可以带一瓶他喜欢的威士忌。麦卡伦十八年,不要单桶,要雪莉桶。他会喜欢的。”
林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记住了。”
电话挂断了。
林晨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住方向盘,但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的湖面。
早晨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在发光。
林晨把车停在学校停车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早晨的湖边和那通电话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时空,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停车场里的柏油路面蒸腾着一层淡淡的热浪,远处草坪上有几个学生躺着晒太阳,一本书盖在脸上,像是睡着了。
他熄火,拔钥匙,在车里坐了几秒钟。
方向盘上还残留着早晨从湖边带来的凉意,但正在被车厢内的热气一点点吞噬。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车门,锁车,朝图书馆走去。
艾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法律教材,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冰块差不多化完了,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没有在看书,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手指间夹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空中,没有落在任何纸上。
林晨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艾玛没有转头看他。
她依然望着窗外,过了两三秒钟,才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我以为你们两个至少会打一架。”
她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的语气,像是一个人已经准备好了最坏的结局,结果发现什么都没发生,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林晨把车钥匙放在桌上,金属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歪了歪头。
“我不一定是查尔斯的对手。”
艾玛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没跟他打。”
林晨没有否认。
他把桌上的那杯美式咖啡拿过来,喝了一口。
冰已经完全化了,咖啡又淡又凉,带着一股苦涩的回甘。
他把杯子放回去,推回艾玛面前。
“他比你想象的要理智。”林晨说,“他只是在用愤怒来测试我的反应。当我没被他的愤怒吓退的时候,他就开始认真听我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