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陈蕊把购物袋放在玄关,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
林晨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在客厅里站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走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他靠在卧室的窗边,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亚历克斯。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
亚历克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频率很快,
“难得你主动打我电话。”
“有个技术问题想问你。”林晨说,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
“如果我只通过一通电话,能不能查到对方当时所在的大致位置?”
键盘声停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亚历克斯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说的是哪种查法?如果是正规途径——通过运营商基站定位,需要执法部门的授权,我个人没有这个权限,也不可能绕过。
如果你说的是通过IP语音通话的源头追溯,理论上可以,但前提是对方用的是可追踪的网络连接,而且没有被刻意隐藏路由。实际操作中,如果有人知道怎么隐藏自己的数字足迹,这条路基本走不通。”
“那就是不行。”林晨说。
“不是不行,是我不行。” 亚历克斯纠正了他,“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你需要的是有电信基础设施权限的人,或者有国家级监控能力的机构。我做不到。”
“明白了。”林晨说,“我只是好奇问问。”
亚历克斯没有立刻接话。
听筒里传来椅子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鼠标点击声,像是在关掉某个正在运行的窗口。
“出什么事了?” 亚历克斯问。他的语气没有太多好奇心,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
“没事。”林晨说,“对了,女黑客的项目进度怎么样了?”
“预计就在这一两天。” 亚历克斯说。
林晨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在窗边站了大约十秒钟。
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软,四月的傍晚来得不早不晚,布鲁克林的屋顶上铺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把手机翻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白色名片。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用拇指在屏幕上调出拨号界面,按下了那串数字。
嘟——嘟——嘟——
响了四声。第五声响到一半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对面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一个正在等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信号。
林晨先开口了。
“你是谁?”
对面沉默了一秒左右。然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
“林先生,我们只是希望你停止对一些事情的关注。”
林晨没有接他的话。
他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往窗边靠了一步,后背抵在窗框上。
“你知道这算是什么行为吗?” 他说,
“你们对一个耶鲁法学院学生说‘停止关注某些事情’。这个法学院学生碰巧在刑法课上读过关于胁迫、恐吓和妨害司法的判例汇编。你确定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对面又沉默了一秒。这次的沉默比刚才短了一些。
“我们不是在威胁你。”那个年轻的声音说,语气试图保持平稳,“我们只是在提醒你,有些事情不适合继续深入了解。这对你没有好处。”
“你刚才对我说‘有些事情不适合继续深入了解’。”他说,语速比对方慢了一拍,
“你知道这句话对一个想当律师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刚刚给我提供了一个‘值得深入了解’的理由。你对一个以‘寻找真相’为职业训练核心的人说‘不要好奇’这就像对酒保说‘别碰那瓶威士忌’。”
对面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前两次都要长。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终于放弃了那种刻意维持的从容。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林晨把手机换回左手,右手从窗台上拿起来,插进了裤子口袋里。
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某栋建筑的屋顶线,目光没有漂移。
“我很好奇,”他说,“在你的调查资料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了对方的预料。
听筒里传来一声非常细微的呼吸变化,吸气比刚才短促了半拍。
“耶鲁法学院成绩优异的学生,”
那个声音说,语速比刚才慢了,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念一份档案,
“沃森律师事务所雇员。和沃伦家族有不错的私人关系。社区形象良好,和唐人街关系不错。”
林晨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之后,林晨等了一拍,然后开口:“还有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资料不够完整。”林晨说,语气依然平稳,像在课堂上纠正一个学生的作业,“我可以帮你补充几条。”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肩膀离开窗框,站直了。
“我是联邦巡回法庭法官的学生,我们前几天才一起吃饭,他可以在我需要申请法学博士学位时给我提供亲笔推荐信。我和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检察官彼此留有联系方式。我和纽约警察工会维持的良好的关系。另外——”
他顿了一下。
“我和沃伦家族的关系,比你资料里写的‘不错的私人关系’要密切得多。我不仅仅认识艾玛-沃伦,我还和家族内的其他人有合作关系。”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但林晨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节奏变了,那种需要刻意控制才能不让呼吸变粗的变化。
林晨继续说下去,语速没有加快,反而又放慢了一些。
“我在纽约住了五年多。五年里,我给教堂做过免费的法律咨询,也给社区救济站当过志愿者。
我还和一些你大概不会喜欢的行业里的人有过接触,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他们中间会有人去打听是谁干的。”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想提醒你一件事:虽然在纽约之外,你们的资源可能比我多,但在纽约——在这座城市里——你们确定你能动得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四秒钟。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刚才收敛了很多,像是一张原本绷紧的弓被松了弦。
“我们不是来制造对立面的,林先生。”
“我知道。”林晨说,“你们是来提醒我的。提醒已经收到了。现在轮到我来提醒你一件事——”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计时,然后重新贴回耳边。
“我对你们说的‘真相’没有兴趣。至少现在没有。但我很好奇一件事你们打算怎么让我离开美国?”
对面没有回答。
“魏琛是被送上飞机走的。” 林晨继续说,
“因为他的消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我不同。如果我突然买了单程票离开美国,我的导师会打电话问我怎么了。我的前雇主会查我的出境记录。我认识的检察官会注意到。艾玛·沃伦会问她父亲为什么不高兴。你确定你们准备好应对这些连锁反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林先生,我们会再联系的。”
电话挂断了。
林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