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看着林晨,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伸手端起了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显然还很烫,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瓷碟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林先生,” 他说,语气依然礼貌,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我不是来制造对立面的。我今天坐在这里,只是为了传达一个信息。信息已经传达完毕。您是否接受它,是您的选择。”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用食指和中指压着,推到林晨的面前。
名片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logo或花纹。
上面只印了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职务,没有地址。
“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遇到了任何需要沟通的情况,可以拨打这个号码。”他说,“二十四小时内会有人接听。”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咖啡杯端起来,走到吧台前,把空杯放在了回收台上,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铜铃再次响起,然后归于沉寂。
林晨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白色名片上,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把名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他把名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端起了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没有立刻放下杯子,而是握着它,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已经不存在的名片原先躺着的位置。
脑子里的事情开始自动排列。
艾玛找同学去UCLA调查当年的线索,然后他们被警告。
对方发现了威胁,然后找到了躲起来的魏琛,而魏琛则告诉对方自己在找相关的线索。
所以他们来找自己,不是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参与,而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件事情结束了。
林晨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一等。
等陈蕊结束实习,等她离开美国,等自己的生活里少了一个容易被波及的变量,再回过头来处理这些事。
他有耐心,他不急。
但现在对方主动找上门来了。
这意味着他们比他更着急。
意味着他这个人本身,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他们不想等他腾出手,他们要在他动手之前把他按住。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
至少,自己的待遇比魏琛强一点。
魏琛是被“请吃饭”、被送上“飞机”。
而他,对方只是派了个人来喝杯咖啡,递了张名片。
这说明他们对他还有顾忌, 他们不确定动了之后会牵出什么。
他不知道背后那个人在不在纽约。也许在。也许不在。
但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是一个窗口,如果他拨过去,对面会是谁接电话,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凉透的咖啡喝完。
咖啡渣在杯底沉淀成一层薄薄的褐色颗粒。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朝吧台走去。
路过回收台的时候,他把空杯放了上去。
他推开门走进了四月的阳光里。
他站在人行道上,掏出手机,给陈蕊发了一条消息:“逛完了告诉我,我在第七大道和二十二街路口。”
然后他收起手机,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那张白色名片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像一枚还没有落定的棋子。
他抬起头,望向街道的尽头。
四月的阳光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魏琛失踪了。
那个人说他“离开了”,说他“不会再联系任何人”,说他“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国家一样”。
这些话的潜台词很清楚,魏琛不是自愿消失的,他是被清除的。
他就像一个被从棋盘上拿走的棋子,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能再联系上他。
而那个人来找他,不是为了谈判,不是为了交易,只是为了告诉他一句话:下一个可能就是你或者你身边的人。
林晨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的手指能感觉到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胡茬,粗糙的,扎手的。
他没有停下脚步。他沿着第七大道向南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周围的每一个行人没有什么区别。
四月的风吹过来,把他的风衣下摆掀起来一点,然后又落下。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蕊的消息:“我们在Broadway那边,快逛完了,二十分钟后在原地碰头。”
林晨看完消息,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那张白色名片在他的口袋里,像一块小小的磁铁,吸附着他全部的注意力。
陈蕊和刘雅从SoHo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购物袋。
陈蕊拎的是一个白色纸袋,上面印着某个小众设计师品牌的logo;
刘雅拎的是一个黑色的长条形盒子,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两个人在路口找到了林晨,他正靠在一根路灯杆上,手机揣在口袋里,风衣领子被风吹得立起来了一点。
“等很久了?”
陈蕊走过来,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刘雅姐带我看了三家画廊,最后一家在Spring Street的地下室,光线暗得差点撞到装置艺术上。”
“不久。” 林晨说,语气平常。
刘雅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她移开了视线,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在路口分开。
刘雅开车回了上东区,陈蕊和林晨叫了一辆车回布鲁克林。
车上,陈蕊靠着车窗翻手机里的照片,把画廊里拍的几幅作品放大缩小来回看了几遍,然后锁屏,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林晨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没有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