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雀儿喜附近一家意大利餐厅解决的。
刘雅选的馆子,藏在西二十三街的一条支巷里,门脸窄得差点错过,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天花板很高,墙上挂着几幅当代版画,桌布是浆过的白色亚麻布,刀叉摞在餐巾叠成的三角口袋里。
陈蕊点了蛤蜊意面,刘雅要了一份烤蔬菜沙拉,林晨随便点了一份当日特供,三个人边吃边聊了半小时展会上的东西。
刘雅给陈蕊讲了那幅蓝黑画的画家背景——比利时人,九十年代成名,千禧年之后作品价格翻了十二倍,去年在佳士得拍出了一千七百万美元的个人纪录。
“所以你刚才站在一幅一千七百万的画前面。” 刘雅用叉子尖点了一下陈蕊的盘子。
陈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中还剩一半的意面,表情像是在重新计算一顿午饭和一幅画之间的数量级差距。
饭后,刘雅说想去SoHo看一家新开的画廊,陈蕊挽着她的胳膊说要一起去。
林晨说他不去了,找个咖啡馆坐一会儿,等她们逛完联系。
陈蕊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别喝太多咖啡”,然后就被刘雅拉走了。
两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二十三街的路口。
林晨转身,沿着第七大道往南走了两个街区,拐进一家门面不大的咖啡馆。
店里人不多。
吧台后面一个穿围裙的拉丁裔姑娘正在清理磨豆机,浓缩咖啡的香气混合着蒸汽飘散在空气里。
林晨点了一杯美式,端着杯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窗户朝向街道,玻璃上贴着半透明的磨砂膜,外面的行人看起来像是模糊的剪影,在四月的午后光线中缓缓移动。
他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没有喝。
手机搁在杯子旁边,屏幕朝上,等待着可能到来的消息。
大约过了十分钟,店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铜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林晨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余光里有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身影走了进来,在吧台前停了一下,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端着杯子转过身来,扫视了一下店内。
他的目光在靠窗的位置上停住了。
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过来了。
那个人在林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没有喝,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林先生,你好。”
林晨抬起头来。
对面坐着一个白人男性,大约四十岁出头,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的面孔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五官端正,肤色偏白,短发,下颌线干净利落。
如果把他放进曼哈顿中城的午间人流里,他会在三秒钟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是那种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长相。
林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移到了他的手上——没有戒指,没有手表,袖口的纽扣是普通的黑色塑料材质,不是金属的。
“我认识你吗?”林晨说。他的语气是平的,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像在问一个陌生人借过一下。
那个人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产生任何表情变化。
他的嘴角维持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不认识。”他说,“不过你应该认识魏琛。”
林晨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原本他的手指正轻轻搭在杯沿上,在那两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他的手指静止了,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突然被切断了电源。
大约零点五秒之后,他恢复了正常的动作。
他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放到了桌面上,十指交叉。
“魏琛。”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发音。
“魏先生之前和我们提过,林先生一直在追查一起意外的真相。”那个人说,语气依然平稳,像在读一份备忘录,“我们希望通过这次沟通,向林先生确认一件事情:那确实是一起意外。所有的调查都应该停止了。”
林晨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蒸汽棒的嘶鸣声、杯碟碰撞的叮当声、吧台后面收音机里播放的拉丁音乐——在这一刻仿佛被调低了音量,退到了远处。
“魏琛现在在哪里?”林晨问。
“魏先生已经离开了。”那个人说 “他不会再联系任何人。我们希望林先生也能够做出同样的选择。”
林晨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一些,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我们没有对他做任何事情。”那个人说,“我们只是请他吃了一顿饭,聊了一些事情。第二天他就订了回国的机票。他很配合,也很明智。我们希望林先生也能如此。”
林晨靠回椅背上。
他的身体姿态看起来很放松——肩膀下沉,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甚至翘起了二郎腿。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对方的眼睛。
“如果我说,我要见他一面呢?”
“不可能。”那个人回答得很快,快到没有犹豫,
“魏先生现在已经不在任何可以被找到的地方了。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他的社交媒体已经注销。他的公寓已经退租。他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国家一样。”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个自然现象。
林晨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下手真干净。”
“我们有经验。”
那个人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希望这件事情的调查能够到此为止。所有的线索都已经封口了。所有的路径都已经堵死了。继续追查下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包括林先生,也包括林先生身边的人。”
林晨的目光在那个人的脸上停了两秒钟。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 那个人说,“魏先生很聪明,他听懂了我们的话。我们希望林先生也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顿了顿。
“有人在UCLA调查一些不应该被调查的事情。”他说,“魏先生向我们提到,他与您曾经讨论过这个话题。我们只是想确认,这个话题已经不再被讨论了。”
林晨的眉毛动了一下。
“所以魏琛告诉你们,是我在调查这些事情?”
那个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林晨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我现在告诉你两件事情。”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的尾音都落得很稳,
“第一,我不知道你说的‘不该调查的事情’具体指的是什么,魏琛从来没有和我讨论过这个话题。
第二,既然你今天特意找到我,告诉我有这么一件事情存在,我现在确实开始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