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雅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指尖在立柱的表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认为有人在给她做局。”
“我不确定。”林晨说,“但有些事情串在一起,让我不太舒服。她刚结束一个项目,那家公司涉嫌代金券进行资金清洗。
紧接着,有人建议她进入艺术品投资领域。而这个领域——虚高估值、顾问代持、离岸壳公司、自由港内循环转手——都是成熟的资金运作通道。”
他顿了顿。
“我不喜欢巧合。”
刘雅没有立刻接话。
她侧过身,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盒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你担心她被拉进资金运作的链条里,”她说,“还是担心她未来的资产被艺术品市场的杠杆套住?”
“两者都有。”林晨说,
“这个领域的两端都在吃人。
一端是需要流转的资本——低价买入,通过顾问公司代持,经过拍卖循环推高估值,再通过捐赠或抵押完成闭环。
另一端是合规资金高位接盘——来源文件不完整、短期内同一标的物多次转手、每次估值翻倍,最后一棒接盘的人背负全部风险。
陈蕊懂艺术,但不懂资本结构,正好是最容易被放在前台、却不被允许查看底层文件的那种角色。”
刘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了出来。
空调的风正吹着她的后颈,她把领子又立高了半寸。
“我可以帮你留意。”她说,
“她参加预展、拍卖会、私人洽购的时候,我会在场。凡是涉及代持架构、离岸交割、估值报告由卖方指定机构出具的情况,我会提前告知你。
她如果真的想进入这个领域,先从来源文件、流转记录、完税凭证和拍卖底稿开始学,不接触资金通道层面的操作。”
林晨点了点头。
“多谢。”
刘雅的嘴角弯了一下。
“谢完了是不是该请客了?你有多久没有单独找我聊过了?”
“最近事情比较多。过一段时间。”
“在忙什么?”
“筹备一家投资公司。”
刘雅抱着胳膊的手臂放了下来。
“你终于愿意接触金融领域了。”
林晨摇了摇头。
“我不是操盘手。”
“方向呢?”
“高科技。”
刘雅没有立刻回应。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幅蓝黑色的画作,像是在重新评估它的价值。
“为什么选择这个领域?”
“这是美国目前最具战略重要性的赛道。”林晨说,
“半导体、人工智能、航天、生物技术——不论贸易政策如何变化、利率环境如何波动、行政当局如何更迭,这个领域不会失去政策支持。
国防需求、产业竞争力、全球技术领导地位,三重因素叠加,决定了它将持续获得最密集的资本注入。
我不需要判断具体哪一家企业能够胜出,我只需要确认这条赛道本身在扩张。
赛道扩张,其中的资产价格就会被流动性推高。”
刘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逻辑上没有问题。但高科技领域的创始人通常不缺资金来源,他们为什么要接受你?”
“所以我说我不是操盘手。” 林晨说,
“真正在操盘的人,有足够的议价能力让对方接受结构。沃伦家族和伊特森财团已经确认了参与意向,再加上若干长期资本渠道。。”
刘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更长。
“股东结构中确实包含了沃伦和伊特森?”
“确实。”
刘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收到超出预期信息后的微表情反应。
她把风衣下摆撩起来一点,在一张铺着绒布的临时展台边缘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
“接受国内资本吗?”
“这需要和操盘手直接沟通。”
“你可以引荐。”
“可以。”林晨说,“等我完成结构确认。”
刘雅没有再说话。
她抬起头,往展厅高处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一闪一闪。
风从入口灌进来一次,把墙上那幅画的标签吹得翘起了一角。
她走过去,用指腹把标签按平,指甲在纸边上压了两秒钟,然后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来。
“你现在的角色,已经不是普通的匹配方了。”她说,“沃伦加伊特森,再加上其他资本通道,你手里掌握的是半个牌桌的结构。陈蕊如果跟你走下去,她不需要依赖家里的资产,她自己就可以建立独立的资本路径。”
林晨摇了摇头。
“资产不是她回国的重点,她回国有别的理由。
她如果想在艺术品领域发展,应该学习的是如何评估作品的真伪与价值、如何管理收藏组合的风险、如何建立合规的交易流程。
如果有人教她的是如何设计代持结构、如何操作拍卖报价、如何规避跨境资金审查,那不是培养,是在寻找前置角色。”
刘雅点了点头。
她从展台边缘站起来,绒布在她风衣上沾了一道浅浅的灰色印迹,她用手掌拍了拍。
“我会注意。”她说,“周末先带她看预展,不进入交易环节。后续如果有拍卖,只让她接触成交底稿和来源文件,不接触买方匿名账户的相关信息。”
“好。”
远处的转角处,陈蕊的身影出现了。
她手里拿着三瓶水,走过来,一瓶递给林晨,一瓶递给刘雅。
她自己拧开第三瓶,喝了一口,然后站到那幅蓝黑色的画作前面,又看了一会儿。
“你们俩站在这儿半天,聊什么呢?”
“聊他什么时候请客。” 刘雅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他说他最近炒股赚了不少。你以后跟着他做资本配置就行,不用再那么辛苦做尽调了。”
陈蕊笑了一声,拿出手机拍了刘雅一张照片。
“刘雅姐你别带偏我,我刚学会看现金流量表,还没学会看K线图。”
林晨把水拿在手里,没有拧开。
风从入口再次灌进来,把陈蕊鬓角的碎发吹了起来,她用瓶口把头发拨到耳后。
林晨看了一眼转角处的监控摄像头,然后看向刘雅,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刘雅收起了水瓶,挽起陈蕊的手臂,往展厅深处走去。
“走,那边有一幅小尺寸的作品,来源文件齐全。我教你怎么看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