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曼哈顿下城,雀儿喜艺术区。
阳光薄而透亮,像一层被稀释过的琥珀,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渗下来,落在西二十六街的红砖建筑上。
风从哈德逊河方向灌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High Line沿线新绿的草腥味,把路边咖啡车上的纸杯盖吹得啪嗒作响。
街角停着几辆Citi Bike,车筐里落了两片樱花瓣,中央公园的樱花开到尾声,布鲁克林植物园那边正是人潮汹涌的时候,曼哈顿这边只零零星星沾一点春意。
林晨站在画廊入口的台阶下。
深蓝色的轻薄风衣没有扣,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敞着。
他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锁屏,塞回兜里。
风把额前的头发吹偏了,他用指节把头发往上一顶,没有再多管。
陈蕊站在他旁边。
米白色的薄风衣,内搭一件奶白色的长袖T恤,没有戴围巾,只把衣领竖起来半寸。
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拇指快速地敲击了几下,然后按灭屏幕,抬头往街角的方向望了一眼。
“刘雅姐说在找车位,西二十四街那个入口绕了三圈。”
她把手机塞回风衣口袋,从包里摸出一把折叠伞,金属骨架咔哒一声弹开又合上,
“她说周末雀儿喜的车位比拍卖会的举牌还难抢。”
林晨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顺着街口扫过去,停在远处一辆正在倒车的银色宝马X5上。
车子靠边停稳。车门推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刘雅。黑色长款薄风衣,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脚下踩着一双切尔西短靴。
她反手带上车门,掌心在门把手上用力一压,咔哒一声落了锁。
车钥匙在她指间转了小半圈,然后滑进了风衣口袋。
陈蕊已经迎了上去。
她走到刘雅面前,手臂一抬,很自然地挽住了刘雅的小臂,身子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刘雅姐,等你十分钟了。画廊的空调都比你积极。”
“周一偷跑出来喝咖啡说是客户,周六见就成了冤家?”
刘雅由她挽着,步伐没有停,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了按。
“冤家也得逛。”陈蕊笑了一声,把折叠伞换到另一只手里。
林晨从台阶下走上来,步伐不快不慢。
到两人跟前时,他没有寒暄,只是对刘雅点了一下头。
刘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从他没扣的风衣领口扫过去。
检票口在玻璃门后面。
陈蕊掏出手机,电子票的二维码并排亮出来。
检票员用扫码枪点了一下,滴了两声,闸机松开。
三个人依次走进了展厅。
展厅的挑高很高。
混凝土横梁裸露在外,轨道射灯一排排地打在白色墙面上。
四月的室外湿度大,进门处的吸水地毯上沾了些水痕,陈蕊的鞋底在上面蹭了两下,然后踏进了水泥地面。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随即被展厅的吸音设计吞掉了。
展厅里大约有十来个人。
两个人在一幅巨幅抽象画前站着,一动不动。
一个人拿着平板电脑在记录标签信息。
远处有一男一女在低声交谈,语速很慢,像是怕惊扰了墙面上的颜料。
陈蕊在靠左的那幅三米宽的抽象画前停了下来。
画面上是蓝色、黑色和群青色的颜料交织在一起,刮刀的痕迹一道叠着一道,边角还残留着没有刮干净的钛白色。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去看右下角的标签。
“普鲁士蓝打底,象牙黑压暗部,局部用钛白提刮痕。”
她用指尖在空中虚点画面上的几个区域,没有触碰画布,
“这个厚度不是一次性铺出来的。先薄涂定位,再厚堆情绪高潮的部分,画家画到后三分之一的时候,手腕的力度明显加重了。”
刘雅站在她外侧,双臂抱在风衣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的嘴角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听一个学生做作业汇报,还算满意。
林晨站在她们身后两步的位置。他没有看画。
他的目光扫过了整个展厅的布局——正前方的双开防火门,右侧通往办公区的通道,左后角的卫生间指示牌。
头顶上有四个半球形监控摄像头,其中一个的角度有些偏移,正对着入口而不是画作。
穿黑色衬衫的保安靠在西墙边上,每隔六七分钟走一圈,路线是固定的:画墙—卫生间—出口—返回。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归档完毕,目光才落回刘雅的后背上。
陈蕊又在画前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往展厅深处走去。
走到转角处时,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朝卫生间的方向拐了过去。
展厅的这一侧,只剩下了林晨和刘雅两个人。
射灯的光线把刘雅的影子投在白色墙面上,拉成了一道细长的线条。
她没有动,手指在风衣口袋里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等一个开场白。
“你之前提过,你在做艺术品投资。” 林晨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展厅里,足以清晰地传到刘雅的耳朵里。
刘雅没有立刻回头。
她仍然望着那幅蓝黑色的画作,肩线松弛着。
“你终于想起来问你女朋友整天在做什么了。”
“正规吗?” 林晨说,没有绕弯子。
刘雅这一次转过身来了。
四月的展厅里空调温度偏低,她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一些,拇指卡在领口的边缘。
“这么直接?”
“男女朋友之间,坦诚应该是默认选项。”
刘雅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她从墙边离开,走到旁边的一根水泥立柱前,后背靠在了柱面上。
她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叠着抱在胸前。
“大部分业务是正规的。”她说,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报告,“偶尔会协助一些客户完成特定类型的交易结构。更具体的执行层面,我不介入。”
她的措辞很精确——“协助”、“特定类型的交易结构”、“不介入”——每一层都划出了清晰的边界。
她不否认灰色地带的存在,但她把自己放在了灰色地带的边缘,而不是中心。
林晨点了点头。
“陈蕊现在所在的那家公司呢?”他换了一个问题。
“合规运营的机构。”刘雅回答得很快,“我介绍她进组的时候,跟负责人沟通过,让她在并购组历练,先从尽调和财务分析做起。她现在接触的是背调、财务交叉验证、标的筛选这一类基础工作,不涉及交易台的执行环节。”
林晨又点了点头。
“明白了。”
刘雅没有放过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怎么突然开始查岗了?”
林晨的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转角的方向。陈蕊还没有出来。
“她跟我说,想跟你学艺术品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