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陈蕊脸上。
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才多久,”他说,“这些专有名词还有指标,你已经用得这么熟练了。谁还能看出来你是个学艺术的?”
陈蕊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之前还在握画笔、调颜料、在画布上涂抹色块,现在却在键盘上敲Excel公式和财务模型的快捷键。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突然意识到某件事”的神色。
“好像是这样的哦。”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刚刚才发现这个事实,
“不知不觉……就能看得懂财报里那些附注了。也知道什么叫‘递延收入’,什么叫‘商誉减值’,什么叫‘关联交易的非公允定价’。”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组里那些人聊天的时候,说起怎么隐藏负债、怎么调整折旧年限、怎么在并购前做一轮‘财务洗澡’——我居然能听懂了。甚至有时候,还能插上一两句。”
林晨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所以加班也不是没什么好处。”他说,“项目黄了,但是你学到了不少东西。”
陈蕊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花板想了几秒钟,然后坐直了身体。
“这段时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想跟刘雅姐学习一下艺术品投资。”她说,“感觉可以把专业和投资结合起来,应该也不错。”
林晨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陈蕊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慢了一点。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谁的意思?”
陈蕊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之前带我那个姐姐说的。”她说,“她说艺术品投资市场挺好的,我专业也对口。她说现在很多家族办公室和高净值客户都在配置艺术品资产,但真正懂艺术又懂金融的人不多,这是个细分赛道,竞争没那么激烈。”
林晨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等着她继续说。
陈蕊抬起头,看着他。
“我自己也觉得可以试试看。”她说,“如果项目组事情不多的话,我可以跟刘雅姐去看看相关的艺术展或者拍卖会。先了解一下市场是怎么运作的,再决定要不要深入。”
林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没有反对,但也没有热情的支持,更像是一种中性的、审慎的认可。
“感兴趣可以看看。”他说,“不过这些都是大额交易,门槛不低。你就当个兴趣吧,别急着往里跳。”
陈蕊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她说,“这里面的水很深,我知道。不过我就在想,你说,要是我哪天淘了一件从国内流出来的漏,把它带回去,能不能拿到一面锦旗什么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认真,嘴角却已经在往上翘了。
林晨看着她,叹了口气,那是一种“你这脑子一天到晚在想什么”的无奈。
“买的哪有卖的精。”他说,“还淘漏,你以为逛潘家园呢?那些流出来的东西,每一件的 来源都被查过八百遍了,真有漏也轮不到你捡。”
陈蕊笑出了声,肩膀跟着抖了两下。
“也是。”她说,“我就随便想想。”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林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雅姐约我们周末去看展。”她说,“一起去不?”
林晨抬起头看着她。
“好,到时候一起。”
陈蕊没有走开。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她绕过茶几,走到沙发前,侧过身,坐到了林晨的腿上。
沙发的坐垫因为她增加的重量往下陷了一点。
她的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带着一股沐浴露的气味。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他。
“我项目失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软绵绵的委屈,“你补偿补偿我。”
林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手掌贴在她的后腰上,然后微微用力,把她往前带了带。
他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有点凉,但很快就暖了起来。
她的手指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后颈,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发际线上。
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那束光,在无人注意的角度里缓慢地移动着。
它从林晨的肩膀上滑落,爬到沙发的靠背上,然后沿着墙壁缓缓上升,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摸索着这个房间的轮廓。
当它终于停在墙角的那幅装饰画的边框上时,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成了一个无法分辨彼此的深色色块。
公寓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
林晨侧过头,看着睡在他旁边的陈蕊。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微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熟了之后才卸下了所有防备。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钟,脑子里却在转着另一件事。
她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想跟刘雅姐学习一下艺术品投资的业务”——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的脑海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想起了几天前,犹图提的那件事,犹图做这些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了,艺术品洗钱是圈子里公开的秘密。
名单上那几个名字他都扫了一眼,大部分是陌生的壳公司和离岸信托的代持人。
但有一个名字让他停住了。
亨特-沃伦。
这个名字出现在犹图的名单上,通过顾问代持参与艺术品洗钱,是最常见的手法之一。
你不需要亲自出面,不需要拥有任何实物,只需要一个壳公司、一份估值报告、一次拍卖记录,钱就可以在合法的外衣下从一个口袋转移到另一个口袋。
现在陈蕊说她想去学艺术品投资。
巧合?
他想起了陈蕊说的那句话——“之前带我那个姐姐说的。”
那个姐姐是谁?是公司里哪个组的?她为什么会对一个实习生提起艺术品投资?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引导?如果是有意引导,目的是什么?是想通过陈蕊接触到什么人,还是想让陈蕊成为某个链条中的一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尤其是在钱流过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睁开。
看来周末和刘雅需要好好聊一下了。